🏠 首页 熟睡的羔羊 📚 故事库
熟睡的羔羊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18px
字体类型
行高
2.0
段落间距
1.5em
页面宽度
文字对齐
朗读设置
语速
1.0x
音量
100%

熟睡的羔羊

1 铁窗之内

铁窗外面的天,是灰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灰,是德国十一月特有的那种——铅一样沉,压在屋顶上,像一只手。我坐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看守来敲铁栏杆,我才回过神来。

"张大鹏,你妻子来看你了。"

妻子。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滚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演员突然在后台卸了妆,发现镜子里的脸比台上还难看。

我妻子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她还是那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有一种我最熟悉的东西——信任。

那种让我恶心的信任。

"大鹏,"她坐下来,隔着玻璃,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他们说的那些……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与我对视,在我们那张一米八的床上,在被子下面,她的手搭在我胸口,说"大鹏,我们真幸福"。

真幸福。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这双手,此刻干干净净地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痕迹。但我知道这双手做过什么。

"小雨,"我说,"我们的亲密生活,完全正常,对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当然正常。大鹏,我相信你。"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因为我突然想起调查员在庭审上说的那句话——

"如果张大鹏继续对熟人下手,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永远。

这个词真好。它让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让我这二十年的伪装,让我那些深夜里的搜索,让我加入的那个群,让我下过的那些药,让那二十二张在黑暗中失去意识的脸——都变得合理了。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老实人。

尤其是当这个老实人有一个完全信任他的妻子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铁窗外那只铅灰色的手。它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突然很想问它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恶魔。

是一个恶魔,长着一张老实人的脸。

而我,就是那张脸。

2 老实人的面具

我叫张大鹏。

在德国,同事们叫我老张。在公司,他们叫我张工。在小区里,邻居们叫我那个中国人——带着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称呼,像在叫一棵不会咬人的树。

我今年四十四岁。一米六五,七十三公斤。圆脸,秃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像是在道歉。

这就是我。

这就是所有人看到的我。

2003年,我从国内来到德国,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了个硕士。毕业后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够还房贷,够养车,够让我妻子过上那种"还不错"的生活。

我妻子叫李雨。我们是在国内认识的,她追的我。那时候我还有头发,还会打篮球,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她说她喜欢我老实。

老实,这个词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武器。

在公司,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从不抢话。同事有困难我帮忙,加班我从不拒绝。老板说"老张这人靠谱",我就笑一笑,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没有人注意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不被注意的人,可以做任何事。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没有人会去追踪它去了哪里。

我在德国生活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里,我学会了德语,学会了做德国菜,学会了在啤酒节上和邻居碰杯。我甚至学会了那种德国式的礼貌——永远准时,永远微笑,永远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模板。

一个完美的、无害的、老实的中国男人的模板。

而模板下面,是什么?

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只是那种满,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2019年的冬天。

那天晚上,李雨已经睡了。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房间安静,是我心里安静。那种安静像一潭死水,表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白的。

我盯着那面白墙,突然很想在上面砸一个洞。

但我没有。我只是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做一个老实人。

那是裂缝开始的地方。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3 裂缝

2019年,我和李雨结婚第十二年。

十二年是一个很奇怪的数字。不够长到让一切变成习惯,又不够短到让一切还有激情。它卡在中间,像一扇半开半关的门,你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拉。

我们的生活就是那扇门。

早上七点起床,我做早餐,她化妆。八点出门,我开车,她坐副驾。路上不怎么说话,因为该说的在昨晚都说完了,或者说,从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晚上六点到家,我做饭,她看电视。八点以后各看各的手机,十点上床,关灯。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像复印机印出来的,每一张都一样。

李雨不是不好。她很好。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在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笑着说"大鹏对我可好了"。

但就是这种好,让我窒息。

不是她的错。是我的。

我心里有一个洞。这个洞不是她挖的,是我自己长出来的。它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在了,只是那时候很小,小到可以忽略。后来它越来越大,大到我用工作、用微笑、用那副老实人的面具都堵不住了。

我开始在深夜醒来。

不是做噩梦,是那种突然的、毫无理由的清醒。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声音很轻,但很执着。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李雨的呼吸声,然后拿起手机。

第一次,我只是随便看看。新闻,视频,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它带着我滑向一个我不该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视频。

我不想描述它。但我记得我看完之后的感觉——心跳很快,手心出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心,不是兴奋,是一种……共鸣。

像是终于有人替我说出了我心里那个洞的形状。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我翻了个身,抱住李雨的背。

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抱着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扇门前,门上写着两个字。

我看不清那两个字。

但我知道,我迟早要推开它。

4 深渊之门

2020年初。

新冠刚刚开始在欧洲蔓延的时候,我失业了。

不是被裁,是公司项目结束,合同到期。我拿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补偿金,回到家里,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时间是最危险的东西。

尤其是对一个心里有洞的人来说。

我开始整天泡在网上。起初是找工作,后来是看新闻,再后来……就不是了。

那天晚上,我在看一个视频。不是什么特别的视频,就是那种——你知道的。看完之后,页面下方弹出一个群邀请。

一个亚裔男性的群。

我盯着那个邀请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像一个幽灵。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加入,还是不加入。

这个问题其实只花了我三秒钟。因为在那三秒钟里,我心里的那个洞突然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呐喊。

我点了进去。

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些文件和图片。我翻了翻,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那种兴奋很难形容。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水。你知道那水可能有毒,但你还是会跑过去。因为你太渴了。

我太渴了。

我在群里潜水了三天。三天里,我看了几百条消息,几百张图片,几百段视频。我看见他们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交流——

"司机"是他们自己。

"汽车"是女性。

"加油"是下药。

"死猪"是失去意识的受害者。

这套黑话让我觉得恶心。但同时,它也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

原来那个洞,不只是我有。

第四天,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新人报到。"

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把我推进了深渊。

5 旁观者的眼睛

入群后的前三个月,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看。

像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看着银幕上的画面,知道那是假的,但还是会被吸引。

群里有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亚裔男性,分布在德国、美国、荷兰。他们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用着和我一样的黑话,分享着和我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他们讨论"汽车"的品牌——不是真的汽车,是女性。年轻的、漂亮的、独居的、喝醉的。他们像挑选商品一样挑选受害者,然后交流"加油"的剂量和方法。

我看见他们分享视频。那些视频里,女性像物品一样被摆弄,失去意识后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让我着迷。

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在那些视频里,我看见了我自己心里那个洞的倒影。

一个空荡荡的、无声的、任人摆布的空间。

我开始每天花几个小时在群里。没多久公司项目重新启动,我又回到了公司,但这对我生活没有荡起一点涟漪。白天,我还是那个老实的张工,对同事微笑,帮老板修电脑。晚上,我关上书房的门,戴上耳机,变成另一个人。

李雨从不进我的书房。她说"你工作吧,我不打扰你"。

她不知道,她的不打扰,是我最大的奢侈。

三个月里,我加了二十五个群。每一个群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心里越来越大的那个洞。

我开始不再觉得恶心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6 第一次

入群第五个月,我决定动手了。

不是对陌生人。是对一个熟人。

她叫王琳,是我在公司认识的一个中国女孩。二十六岁,单身,刚来德国不久。我们偶尔一起吃午饭,她总是叫我"张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月牙。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的时候,手在抖。

计划很简单。约她吃饭,在她的饮料里加东西。群里有人教过我剂量——不多不少,刚好让她失去记忆。

那天中午,我约她在公司附近的中餐馆吃饭。她很高兴,说"张哥你终于请客了"。我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饭吃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我把它倒进了她的橙汁里。

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看清。但我的心跳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喝了。

喝得很自然,甚至还说了句"这橙汁挺甜的"。

十分钟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说"张哥,我有点困",然后趴在了桌上。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毫无防备的脸。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像一只睡着的猫。

我的手伸向她。

在碰到她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两种东西同时涌上来,一种是恐惧,大到让我想吐;另一种是兴奋,大到让我想尖叫。

两种东西绞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勒住我的喉咙。

我把她的胳膊搭在我肩上,半扶半架地把她带出了餐馆。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车停在巷子里。我把后座放平,把她放上去。

她的头歪向一边,嘴巴还是微微张着。我蹲在车门外,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就消失了。巷子里的声音、远处的车声、行人的脚步声,全部被隔绝在那扇关上的门外。车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

我没有发动车子。

我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她。

后座上,她的裙子因为刚才的搬动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大腿。皮肤很白,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瓷器一样的光。

我盯着那截皮肤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走吧,把她送回去"。另一个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回去得了吗?"

第二个声音赢了。

我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她还是那个姿势,趴着,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得像一台机器。

我坐到她旁边。后座很窄,我的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车里的空气很闷,混着她的洗发水味和我自己的汗味。

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三十七度,也许三十七度五。。

我的手开始往上移。

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手指的颤抖。

指尖碰到她后背内衣扣子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不是醒,是那种无意识的、身体对触碰的本能反应。她的背弓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一下的猫,然后又软下去了。

那个动作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动作太,

太真实了。

太像一个活着的、有体温的、会对触碰做出反应的人了。

我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她的呼吸声,听见巷子外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德语,我听不懂。

然后我继续了。

扣子解开了。布料散开了。她的背完全暴露在车里浑浊的空气中。

我看见了她的脊椎。一条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道山脊。每一节脊椎骨都清清楚楚的,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内脏,内脏下面是——

我不想再往下想了。

因为再往下想,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把她翻过来。她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幅画——不是照片,是画。因为照片太清楚了,而画可以模糊,可以美化,可以让你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对象。

对,对象。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像群里那些人说的一样。

汽车。死猪。加油。

我现在就是在"加油"。

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滑,比我想象的还要滑。我用拇指摸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软的,温的,像果冻。

她在睡梦中咂了一下嘴。

那个声音。

那个很轻的、无意识的咂嘴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因为那个声音太日常了,太正常了,太像一个人在做一个普通的梦了。

而我,正在对一个做梦的人做这种事。

我低下头。

我不想描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现在坐在看守所里,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每一个细节。

她的睫毛在我的呼吸里轻轻颤动。她的皮肤在我的手掌下慢慢变热。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做出那些反应——那些蜷缩、那些伸展、那些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些声音不是痛苦。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那些声音听起来像很舒服,很享受。

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在告诉我她很舒服,很享受,不停的迎合着我的起伏。

而我的理智在告诉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做梦。她梦里也许在跑,也许在笑,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身体不知道。她的身体只知道触碰,只知道温度,只知道那些最原始的、不经过大脑的反应。这是身体比灵魂更诚实的一点。

车在轻轻晃,整辆车都在跟着我的呼吸摇晃。后座的弹簧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是这辆车也在叹气。

我做完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久到她的呼吸从浅变深,从不均匀变均匀。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要醒了?

她没有醒。

我慢慢把她的衣服整理好。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回去,像在拼一个碎掉的东西。我的手很稳,比刚才稳多了。因为现在不需要激动了,现在只需要收拾。

我发动了车子,把她送回了她租的公寓楼下。我把她从车里架出来,扶到门口,用她包里的钥匙开了门,把她放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嘴巴砸了砸,像在嚼什么东西。

然后继续睡。

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

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她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庙里的佛像。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雨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她说"辛苦了",然后给我热了一碗汤。

我喝着那碗汤,手还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发现我还想再来一次。

7 合理化

人是很擅长骗自己的动物。

这是我在第一次之后悟出的道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李雨的呼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不是。

因为她喝醉了。不,她没喝醉,是我下了药。但那又怎样?她不会记得的。她明天醒来,只会以为自己喝多了,头疼,然后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

没有人受伤。

对,没有人受伤。

这个逻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门后面不是地狱,是一片开阔地。广阔的、自由的、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开阔地。

我开始给自己建一座房子。用逻辑做砖,用借口做水泥,一层一层地砌。

她是自愿跟我吃饭的。

她喝的是她自己的饮料。

她不会记得,所以等于没发生。

她以后也不会知道,所以没有人受伤。

每一条逻辑都严丝合缝,每一块砖都稳稳当当。我住在这座房子里,觉得安全极了。

但每天深夜,当李雨睡着之后,我会打开手机,翻看那天拍下的视频。

视频里,王琳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躺在我的后座上。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很安静。

和那些群里的视频一样安静。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真的很像月牙。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没有做梦。

8 熟人陷阱

第一次之后,事情变得简单了。

像是学会了骑自行车,一旦上路,就再也停不下来。

我开始对更多的熟人下手。同事、朋友、甚至邻居。每一次,我都用同样的方法——约吃饭,下药,带走。每一次,她们都不会记得。每一次,我都能安全回家,喝李雨热的汤,做一个老实人。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最好下手的,永远是熟人。

因为熟人有信任。而信任,是这世上最好的迷药。

"张哥,我相信你。"

"大鹏,你人真好。"

"老张,多亏有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她们的防备。她们不会怀疑我,因为在她们眼里,我是那个老实的、和善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张大鹏。

而这,恰恰是我最大的优势。

我开始专门挑那些刚来德国的中国女孩。她们人生地不熟,孤独,渴望信任。而我,恰好是那个看起来最值得信任的人。

"我们都是中国人嘛,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这句话我说了无数遍。每说一遍,就有一个女孩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然后,我就可以"加油"了。

到2022年底,我已经对十一个女性下过手。

十一个。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数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平常。

但有时候,深夜,当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那些视频的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

停在某一张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很安静,嘴巴微微张开。

我会盯着她看很久。

然后我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她记得呢?

但这个问题每次都被我按下去。像按一个浮上水面的皮球,按下去,它就沉了。

她不会记得的。

没有人会记得的。

我是老实人。

老实人不会被发现。

9 老司机-周同

我是在群里认识周同的。

他二十五岁,柏林机械工程专业的留学生。在群里的ID叫"老司机"。

第一次看到他发的消息时,我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内容,群里什么内容都有,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他说话的方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加了个新油,18号汽车,品相不错。"

"上次那个残障的拍得清楚,我分了个档。"

"死猪就该有死猪的样子,别给她们脸。"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聊一场球赛。

我看着这些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我还在纠结"我是不是坏人"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我私聊了他。

"你不觉得……不好吗?"

他回了一个笑脸。

"张哥,你入群多久了?五个月?我入群三年了。三年里我加了十八个。你问我觉不觉得不好?我问你,你加了几个?"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张哥,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在装。但没关系,装久了就不用装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因为他说对了。

我确实在装。我装了五个月,装得很辛苦。每天回到家,看着李雨的脸,我都要花几秒钟调整表情,从那个"深渊里的人"变回"老实的张大鹏"。

但周同不用。

他从来不装。

他就是那样——年轻、嚣张、毫无底线。他在群里发的视频比谁都多,言语比谁都狠。他把受害女性叫做"汽车",把下药叫做"加油",把失去意识的她们叫做"死猪"。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而最让我嫉妒的是——他活得比我自由。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建那座逻辑的房子。他不需要。他的心里没有洞,或者说,他的洞就是敞开的,风可以随便进出。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不敢成为的自己。

10 他叫蒋中懿

如果说周同让我嫉妒,那蒋中懿让我恐惧。

蒋中懿,群里的另一个成员。比我小几岁,在斯图加特工作。他有一个同居女友,叫小敏。

我是在群里看到小敏的视频时,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害怕。

视频里,小敏躺在床上。不是那种安静的、失去意识的躺法。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具正在慢慢死去的身体。

她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蒋中懿在旁边录着像,语气很平静:"今天加多了。她停了五分半。不过没事,死不了。"

五分半。

他女朋友停止呼吸了五分半钟。

而他说"没事"。

我看完那段视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根烟都没抽——我不抽烟——就那么坐着,盯着屏幕上那张灰紫色的脸。

我突然想起了王琳。想起了那十一个女孩。想起了她们失去意识后安静的脸。

我一直告诉自己,她们不会记得,所以没有人受伤。

但蒋中懿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剂量大了呢?

如果她们不只是失去记忆,而是......

我不敢想下去。

但蒋中懿敢。

他不仅敢想,他还做了。而且做了不止一次。据群里的人说,他对小敏下过很多次重药,最长的一次,小敏停了五分半钟。他明知道她已经失去意识,还离开了房间两次,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两次。

他就那么走了。去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回来,发现她还活着。

"命挺硬。"他在群里说。

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那个正在越滑越深、越来越不像人的影子。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也许只差一个剂量。

也许只差一次"加多了"。

11 药房邵之霆

邵之霆是这个网络里最特别的存在。

他不是那种藏在群里的老鼠,他是站在阳光下的人。

德国医学博士,有行医执照,在一家私立诊所工作。群里的人叫他"药房"。

因为所有的药,都是他提供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2021年的一个线下聚会上。地点在慕尼黑郊外的一栋别墅里,来了七八个人。邵之霆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在家休息的精英人士。

他说话很慢,很有条理。像在做学术报告。

"GHB的半衰期是三十到六十分钟,低于这个剂量不会造成记忆缺失。但如果超过两毫升,呼吸抑制的风险会显著增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的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恶魔。

恶魔是周同那种,知道自己在作恶,但不在乎。邵之霆不是。邵之霆是那种把恶变成了科学,把犯罪变成了实验。

他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他觉得自己在提供一种"服务"。

这种人比周同更可怕。因为周同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坏的。而邵之霆,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

聚会结束后,他单独找到我。

"张大鹏,"他叫我的全名,"你的剂量控制得不错。但可以更精准。要不要我给你配一套方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理性,没有一丝疯狂。

"好。"我说。

这是我堕落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

因为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我有了一个导师。一个教我如何更安全、更高效地伤害别人的导师。

而他的学费,是那些女孩的命。

***

12 22个她

我开始数了。

不是在群里数,是在自己心里数。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次"加油"。

1,王琳。月牙一样的眼睛。2,张薇。公司前台,总是对我笑。3,刘芳。邻居,借过我一次扳手。4,5,6,7……

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我停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数不下去了。不是记不住,是不敢。

那些名字在我脑子里排成一列,像一排墓碑。每一块墓碑上都没有字,只有一张安静的、失去意识的脸。

我关上笔记本,去厨房倒了杯水。

李雨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我一眼:"大鹏,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那早点睡吧。"

"好。"

我端着水杯回到书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二十二个。

到2024年初,一共二十二个。

二十二张脸。二十二个失去意识的身体。二十二次我告诉自己"没有人受伤"的犯罪。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用很大的字。

twenty-two。

写完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她们都不记得。"

这行字让我安心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不安就回来了。比之前更大。

因为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个人记得呢?

如果有一个人,在那些药物的迷雾里,记住了哪怕一秒钟呢?

一秒钟就够了。

一秒钟就能毁掉我这二十一年建起来的一切。

13 妻子的信任

"我们的亲密生活完全正常。"

李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法庭的旁听席上。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全是信任。

完全正常。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确实正常。她的丈夫是一个老实人,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她去超市,晚上一起看电视,十点关灯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灯之后,她的丈夫会坐在黑暗里,打开手机,翻看那些视频。

她不知道的是,她丈夫的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装着二十三瓶药——不,是二十三瓶"加油"。

她不知道的是,她丈夫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大到可以吞下二十二个人。

而她,就是那个洞的盖子。

只要她还信任我,这个盖子就不会被掀开。

我看着她在旁听席上的样子,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发现我居然还爱她。

在所有这些肮脏的、黑暗的、不可告人的事情之下,我居然还爱她。

这才是最讽刺的。

一个恶魔,爱着他的妻子。一个怪物,在妻子面前还会笑。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她面前倒过茶、盛过饭、牵过她的手过马路。

也是这双手,在黑暗里,做了那些事。

"张大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我抬起头,看了看李雨。

她在哭。

但她的眼泪里,还是信任。

"没有。"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话。

14 越过红线

2024年1月。

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我从一个"还能骗自己的人"变成了一个"彻底回不了头的人"。

我决定对陌生人下手。

为什么?

因为熟人已经不够了。

不是数量不够,是刺激不够。对熟人下手,我还需要伪装,需要信任,需要那些麻烦的前置工作。而随着次数增加,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那种紧张感。

我需要新的东西。

需要那种完全陌生的、毫无防备的、不认识我的脸。

调查员后来说:"如果他继续对熟人下手,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

但我没有继续。

我越过了那条线。

从熟人到陌生人,这条线看起来很细,但跨过去之后,一切都变了。

因为熟人有信任,而信任是一层保护。陌生人没有。陌生人只有本能,而本能会让.....,我不禁笑了,因为我想起周同说的那句话"你还在装。但没关系,装久了就不用装了。"

他说对了。

我确实不用装了。

因为再也没有人需要我装了。

铁窗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许是那座我用逻辑和借口砌起来的房子。

也许是那张我戴了二十一年的面具。

也许,只是我心里那个洞,终于塌了。

15 审判日

法庭很大,很安静。

我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橙色的囚服。对面是法官,旁边是翻译,后面是旁听席。

李雨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她瘦了。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还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调查员在陈述案情。

他说了很多数字。日期、地点、药物剂量、受害人数。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如果张大鹏继续对熟人下手,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这句话在法庭里回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此刻被手铐锁着,放在桌上。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的手。

但我知道它们做伪装,也许只是一个无聊的人在打发时间。

但我想写下来。

因为如果我不写下来,那些东西就会烂在我心里。而烂掉的东西比活着的东西更可怕。

我写下了王琳的名字。写下了张薇的名字。写下了刘芳的名字。写下了所有二十二个名字。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因为我突然不确定我写下这些名字,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我想再看她们一眼?

是愧疚,还是怀念?

是忏悔,还是回味?

我分不清。

也许这就是我最大的罪——不是我做了那些事,而是我到现在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个忏悔的人,还是一个还在享受的人。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我。

不是老实人,也不是恶魔。

是一个在老实人和恶魔之间反复横跳的、 split 的、破碎的、可怜的人。

我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那只铅灰色的手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它,突然很想问:

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十四年后——我还会是老实人吗?

还是说,我会变成周同?

变成邵之霆?

变成那个自杀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李雨还会来看我。

她还会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全是信任。

她还会说:"大鹏,我相信你。"

而我还会笑。

然后低下头,看见自己干净的手。

然后在心里,再一次“加油”。

(全文完)

← 返回故事库 幽灵档案首页
✦ 开通VIP会员
🔐
请先登录再充值VIP
注册即赠 1天VIP体验
注册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