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我被人斩断了双腿,抬上花轿。
任府要让我给大我二十岁的任府小姐配“阴婚”。
此后十年,我都被锁在任府内院,做她的丈夫。
任小姐勾着我的下巴问:
“你爱我吗?”
我笑得发狂:
“爱,爱到想剥了你的皮!掘了你的坟!”
1
有些人天生命里五弊三缺,会克死全家。
江湖术士中流传一个方子:
将这人藏在棺材里七天,再用未破身的童子配一场阴婚。
等七天过后,从棺材里出来的人就重生了,此前命格全不作数,且会大富大贵一生。
而那未破身的童子,要被圈禁一辈子。
一旦童子出了那深宅大院,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厉鬼。
只等着家破人亡就好,全无办法可救!
这个方法被清溪镇的任老爷知道。
他女儿就是五弊三缺的命格,三岁就克死了任夫人。
如今任家大院只剩下任小姐和任老爷,阴森森一片,是清溪镇有名的鬼宅。
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任老爷在清溪镇撒下重金,求一个童子。
只是,天底下谁愿意自己的儿子被送去配“阴婚”?
这场“阴婚”一拖就是五年。
直到天下大旱,清溪镇闹了饥荒,连卖菜人的集市也出来了。
母亲为了让我哥哥活下去,又不想我沦落为菜人,才应了任老爷。
那晚,母亲问我要不要去任家大院,以后的日子,都有肉吃。
我摇摇头,告诉母亲,我不要配“阴婚”,不要娶那个大我二十岁的女人。
母亲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喝一杯茶就睡了去。
等我睁眼的时候,自己的双腿已经被斩断。
我来不及痛苦,就被人用大红绸缎包裹了送上了花轿。
任老爷倒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残疾,只要是个童男子就好。
花轿被笔直送入了任府,最后放在了后宅里面的坟茔地。
坟茔地里摆着一口黑色绕金丝的棺材,任小姐就躺在其中。
棺材上开了七孔,恰好对上了北斗七星。
花轿被留在了院子中,等到夜晚,我从花轿中能看到那棺材带着点点寒光。
北斗七星的光辉落在棺材的七孔上,就算在花轿中,我也觉得阴寒无比。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任小姐?”
那棺材中全无半点声响,甚至连任小姐的呼吸声也没了,仿佛这位任小姐真的死了。
可等我闭上眼的时候,却看到任小姐站在我的面前。
她嘴角带笑,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蛋:
“倒是个俊俏的孩子,既然成了我的夫君,以后,可要好好疼我,爱我。”
我的指甲刺破我的脸颊,疼痛难忍。
之后,她把嘴靠在我的脸蛋上,轻轻舔干净我脸上的鲜血。
我猛地睁开眼睛,任小姐又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她仍旧躺在那口棺材之中。
可是我的脸颊已经分明被划破,鲜血流出,而且脸上,还有一个唇印。
我强忍着胆怯,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只是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连七天的时间,我都坐在花轿中,没人来看我,也没有人同我说话。
甚至连给我送饭的人也没有,我被饿到奄奄一息。
最后,我彻底地昏厥了过去,那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这样死了,也许不错。
起码不用留在这诡异的任府大院,否则日后,说不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2
我醒来的时候,任小姐就坐在的我床边。
我被打断的双腿已经被包扎好,任小姐上下打量着我,仿佛一只野兽。
只是四目相对的瞬间,任小姐的美就刻在了我的心底里。
我也是见过一些女子的,可唯有任小姐与众不同。
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好的光景,她不是那种绝对意义上的骨感。
反而身体丰腴,走起路来左右扭动,引人垂涎。
那张脸是一种俗态的美,带着风尘女子的做派,可就是一颦一笑之间摄人心魄。
当然,更让人心驰神往的是那两条腿,丰润之余,又长又直。
配上旗袍和西洋传来的肉色丝袜,绝对配得上“人间尤物”四个字。
任小姐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把琵琶。
她没看我,只是轻轻地拨弄着琵琶,口中唱着长三书寓先生中最喜欢的《无锡景》: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给)拉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细细那个道道末唱畀拉诸公听。】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任小姐唱,倒是生出了一种念头:
“这任府大院,也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人间炼狱。”
正有着这样的念头,任小姐起身去桌子上取一碗猪血羹给我。
她说我在后园七天,气血亏了不少,这猪血羹可以补充些气血。
我点点头,一边喝猪血羹,一边去看任小姐。
她脖子上的丝巾倒是歪了一些,我伸出手想要帮她正过来。
却被任小姐打了一下,她有些生气,告诉我,这丝巾不能碰,那是她妈妈的遗物。
我低下头,静静地喝着猪血羹。
看我喝完猪血羹后,任小姐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任府多了许多的仆人,他们为我梳洗打扮。
听仆人们说,任小姐换了命,之前那五弊三缺的命格自然不作数了。
进来的仆人不会被克死,也就有人敢留在任府。
何况,这世道中,想要活命不容易,他们有不少本是要被卖去做菜人的。
如今有了任府这条出路,自然不需要再到菜市场任人宰割。
仆人们对我的态度很好,若不是我和任小姐配了“阴婚”,他们也没了活路。
仆人们为我梳洗了三次,这是任老爷吩咐的规矩。
私下里,我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老和尚,老和尚起初只是轻轻叹气。
后来,老和尚告诉我,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已经不是人了。
在棺材中的五年,那些非人遭遇加上爱人失去、亲人背叛,让我成了以怨念为生的妖。
每逢生人成妖,必然血流成河,他是个和尚,想要度我。
我告诉老和尚,我只是想要报仇的普通人,不是妖。
老和尚却拿出一面镜子,他让我看看自己的背后。
我的目光被镜子里的画面吸引,我原本光滑的脊背上已经生出了红色的毛发。
老和尚说任老爷早就知道我会变成妖,那四龙吞天就是造妖的手段。
妖都身负大气运,我一天不从任庄离开,任庄便会繁荣一天。
若是我离开了任庄,就会变成红毛大妖,任庄会血流成河,甚至不只任庄,我还会杀了至亲。
所以,老和尚从不让我下山,除非我能成为法华寺中武僧的翘楚。
也许是执念,即便学武的时间不多,我也很快达到了老和尚的要求。
等我要离开的那天,老和尚拦在了我的面前。
我执拗地望着老和尚,我问他:
“你可曾经历过我的痛苦?”
老和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继续问:
“你可曾失去过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你好的人?”
老和尚又摇摇头,不过他却仍旧劝我:
“你若是成了妖,将来是要堕入无边地狱的。”
我望着老和尚半晌,然后才缓缓开口:
“大师,我很感谢你让我成了一个健全的人。也感谢你的劝诫。
“可是,一个没了心的人,还会害怕什么无边地狱吗?
“成了妖又如何?
“即便是大师你,也总有一个会让你甘愿成了妖,也要保护的人吧!”
10
一步踏出法华寺,我蓦然愣在了原地,外面竟不是什么山野的景象。
我的冷汗直流,等我再看自己的双腿,竟然还是斩断的状态。
四周那高耸的院墙,竟然还是任家大院,只是此时在我的眼前,这里仿佛人间炼狱。
任老爷端坐在大院中,悠闲地喝着盖碗茶,原来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那种看到希望却又希望破灭的无力感一瞬间充斥在我的脑海中。
那是从未有过的巨大绝望,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一切都徒劳无功。
甚至连复仇的信念都要被击碎,甚至连活下去的希望也被击穿。
我趴在地上看着任老爷,此时的我才看到,任老爷身后不远处的院墙有一处龙纹。
任府才是一个真正的四龙吞天,而那口小小的棺材不过是器皿。
只是刚刚我的绝望,就让那龙头隐隐发光,起码给任府带来了十年的气运。
任老爷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着看我:
“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最绝望的是什么吗?是人心!
“希望幻灭的时候,带来的绝望才是最大的。
“任府要感谢你,感谢你为任府带来的繁荣昌盛!”
任老爷看着我向他爬去,目光里全是戏谑,我则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腿上。
就算是用嘴,我也要一口一口地生吞了他,否则,心里永远无法安宁。
任老爷笑着一脚将我踢开,此时我却想起了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我妻子......”
任老爷指着后院里的那口棺材:
“如果是这件事,很不凑巧,偏偏是真的。
“任夕莞已经魂飞魄散,就剩下那棺材里的尸体了。”
我痛苦地跪在题上,涕泗横流,整个人不断地抽搐,那心疼的感觉无以复加。
任老爷自豪地说他最喜欢看这样的场面了,他活了一百七十年,看过不止一次这场景。
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都会打心眼里感觉到开心。
那种他能掌控全局、玩弄天下苍生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的满足,生命也有了意义。
他细细地数着每一个被他玩弄的可怜人,合计七十六人。
其中男女各一半,女的变成了厉鬼,负责给他采阳气,助他长生。
男人就被圈养在棺材里,成为气运的炉鼎,让他气运滔天。
不是没有人来除魔卫道,可是那逆天的气运让卫道士折戟沉沙。
所有修道的人都相信天意,偏偏四龙吞天加持的气运,让他得到苍天垂青。
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击杀任老爷。
他自豪地告诉我,除非是苍天想收了他,否则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任老爷挥了挥手,仆人带过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很俊俏。
他告诉小女孩,他是小女孩的爹,失散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找到了她。
任老爷说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痛失女儿的沧桑老父亲。
只有我知道他的皮囊下到底藏着怎么样的一个怪物。
可是我无法开口,任老爷已经用法术封住了我的嘴巴。
接下来,我看到了让我毛骨悚然、切肤之痛的一幕。
任老爷指着任夕莞的那一口棺材,对着小女孩说道:
“去祭拜你娘吧,你是五弊三缺的命格,你回来,就克死了娘。
“去给她磕个头,她就不怪你了。”
11
小女孩去祭拜我妻子的时候,任老爷走到我的身边。
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小女孩是我和任夕莞的女儿。
鬼也能生孩子,这种孩子被称为灵童,这还是第一次诞生。
他说灵童是最好的鼎炉,也许能多用上一些年,他拍着我的脸:
“我会好好对她的,让她多服侍几个男人,好好替我吸阳气。”
我看着他目眦欲裂,拼尽了全力用头狠狠地撞向他,他却一脚踢在了我的头上。
我被他踢得头破血流,而那鲜血已经是漆黑的了。
任老爷皱了皱眉:
“你的血已经黑了,不久将死,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也许是极致的愤怒,让我彻底地挣脱了舒服,我猛地弹起,死死地扑在任老爷的身上。
地龙将我的身体千锤百炼,倒是让我结实了许多,双臂有着千钧力道。
任老爷被我一拳接一拳地打在了脸上,打得鲜血直流。
如此近的距离,任老爷纵然有法术,也无法施展。
纯粹的肉搏上来说,任老爷并不比一般人更强,所以,即便我没了双腿, 也压制了他。
任老爷狠狠地用拳头和我对打,甚至一只手已经将我满是脓血的腹部脓包撕开。
我疼得双眼发黑, 却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
任老爷将手伸进了我的烂肉处, 狠狠地撕下我一块肉。
我整个人痛得剧烈抽搐, 可我不能离开任老爷的身体,只能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他。
只要我留给任老爷一些距离, 他就能使出法术了, 到时候,我不是对手。
任老爷又伸手, 狠狠地撕开的我的皮肉, 我干脆直接用牙齿咬在他的脖子上。
我打算直接咬死任老爷, 任老爷的脖子也的确被咬破。
鲜血四溅喷到我的眼睛里, 我的目光就像是一头野兽一样, 变得疯狂。
任老爷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我的脑袋上,打得我鲜血四溅。
即便我用尽了全力,却还是被任老爷打得脱离他的脖子。
不过我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任老爷的肩膀, 然后狠狠用力甩动脑袋。
任老爷的鼻子被我撞碎,大片的鲜血流出来,整个人虚弱不堪。
我和任老爷不断的撕打, 任老爷无法摆脱我, 最后只能求助:
“女儿,抓起那边的刀,捅死他!
“他是拐走你的凶手,他现在还要杀了你爸爸。”
小女孩乖巧地拿起了刀子,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
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里。
当然,这一切都是任老爷做的, 我自然不会怪自己的女儿。
这悲痛也化作了力量,让我抡起的拳头更有力, 将任老爷的面骨都打碎。
任老爷哀号一声, 大叫着让小女孩快一些, 整个人都歇斯底里。
然而下一刻, 任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女孩的刀子捅在了任老爷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任老爷惊讶地看着小女孩, 最后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的眼神到死都保持了惊恐的状态,而小女孩的眼神也变得疯狂。
她一刀又一刀地捅在了任老爷的身上, 直到我用力地拉住她, 她才停下来。
她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失了神,嘴里不断呢喃着: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他杀了妈妈!是他杀了妈妈!”
我伸出手, 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 让她冷静下来。
只是我刚刚伸出手, 就吐出了黑血,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眼前的光, 渐渐黯淡了下去。
我用尽了全力告诉眼前的女孩:
“要......好好......活下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而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在等我的妻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