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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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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珠女

妹妹成人那天,被我妈锁进祠堂的女井里当珠女。

这种井很狭窄,进去只能站着,等“喂”够三年,肉身会结出厚厚的包浆,就像巨蚌的壳,到时用最钝的桃木刀剖开,里面全是上等的黑珍珠。

但是还不到三天,我妹就从井里回来了。

她在外面嘻嘻笑,叫我们开门。

“哥哥开门啊,我是咱妈。

“爸爸开门啊,我是我嫂。”

1

我妹不是第一个当珠女的。

上一个是我家买来的嫂子。

那年我大哥二十出头,还不那么傻。

我爸妈在外面打工,搞了一点钱,给他买了个女人。

嫂子转卖过两手。

不管怎么打,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从不生病,她会给我做很多吃的,我很喜欢她。

有天我爸妈发现嫂子用火烫过的胳膊,居然能自动将那些木炭灰裹成一个个小肉球。

外面薄薄透着透明的鱼卵一样的薄膜。

他们惊喜极了,又试了两回,确定嫂子就是珠女胚子。

当时正好轮到我们家守女井,我爸妈就悄摸给放进去了。

每天送一顿饭养着。

嫂子傻只想跑,最后直接断了脚筋锁在里面。

一年开始结痂,两年封口,三年眼看就养成。

结果功亏一篑,因为肚子里的珍珠核不够大,养出来的珍珠太小,全部溜了出去。

小珍珠也是珍珠啊。

我爸妈气得要死,嫌弃她晦气,直接将还没死透的嫂子用草席一卷扔进了后山乱葬岗。

嫂子在后山号叫了半晚上。

村里人听到了,打开窗户骂:“还要不要人睡觉了,要死死远点,烦死了。”

我可怜的嫂子,偷偷想要去给她送点吃的,又被我妈打了一顿。

等我有天去看嫂子,她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爸妈舍不得珍珠,叫我傻哥裹着黑狗皮到井里去捞珍珠。

结果刚捞了两颗上来,清亮的井水突然沸腾一样翻滚通红!

岸上的死狗开始惨叫挣扎,我爸妈吓坏了,叫了好些人,我哥才被拉了上来。

上来后,一只眼睛瞎了,人也完全傻了。

请了好几个道士,来了都是站在村口看一会就走了。最后给钱多,一个癞痢头道士才说:“村子祖荫将散尽,多积福行善吧,兴许能有个好结果,还能活一两口人。”

又做了场法事,将祠堂封了,女井也锁上了,千叮万嘱绝对不能开井,不能见血。

这善后费耗光了我家全部积蓄,欠了一屁股债。

我爸妈只好又出去打工。

2

打工的工地有个工友是个老光棍,没钱娶老婆,在外面捡了一个小女孩当女儿养着。

有天工友摔死了,他死了可怜的女儿就没人管了。

我爸妈馋那补偿,又想着以后家里没钱给我哥再娶媳妇,就以好友的名义,将巧巧带走收养了。

又怕她乱说话,割了她一截舌头。

巧巧来的时候小,又黑又皱巴,是个小哑巴,给东西就吃,给活就干。

我看她可怜,总是在家的时候帮她悄悄干活。

养了几年,巧巧头发黑了,眼睛也黑了,脸庞总是红彤彤,有点像胖起来的嫂子,这几年过去,她的舌头长好了一点点,能含糊说一些话。

她熬得一手好粥,总是单独给我盛一碗,美味香糯。

我好几次做梦都梦到她,上课也想到她,一看她就心里发慌,不看心里也慌。

但她和嫂子又不一样,总生病。

今天发烧,明天咳嗽,总病恹恹,气得我妈大骂她是个丧门星。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个珠女。

还是个上等珠女!

大家都知道,珍珠有两种,一种是有核的珍珠,通常里面是包着砂砾之内的介质,让蚌类分泌有机质包裹,叫有核珍珠,这种是天然中的人为,也值钱。

还有一种是无核珍珠,是生病的蚌因为病理刺激分泌形成珍珠囊后变成的珍珠,也叫蚌病成珠。这种珍珠是天然中的天然,超级值钱!

而巧巧病恹恹的身子正好就是病珍珠的母体!

上等珠女肚子里的天然黑珍珠,远不是东洋那种硝酸银染色的褪色黑珍珠能比的,一颗便是万元计。

一肚子的珍珠,那真是完全不敢想的财富。

但这些现在都是传说,我们村子已经很多年没有成功过了。

以前大家不要女婴的时候,在外面捡女婴,后来是骗,买……但现在管得严格,越来越不好弄了。

上回嫂子也功亏一篑。

后面出了好多怪事,连同村子里跟着死了好些猪狗牲畜,道士拿了红线封了祠堂才安静。

这之后,也没人打养珠女的主意了。

3

却没想到,这一次的珠女竟然应在妹妹巧巧身上。

我那晚回到家时,想给巧巧吃学校我买回来的薯片,到处找,没有找到她。

等我去问,才知道巧巧已经被关进祠堂的女井半晚了。

我刚刚求情说了一句,我爸一巴掌把我扇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一个珠女多难找,得多少钱?丧良心的畜生,不好好写作业,只想着女人。”他恶狠狠看着我:“就算想,那也不是你的女人,那是你哥的。你哥出声没?”

鼻子冒出热血,我开始耳鸣。

我转头看向在饭桌上猪一样狂吃的傻子大哥:“哥,哥,你说句话啊,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我哥只是嘿嘿笑,开始扯衣服,嘴里嘀嘀咕咕。

“女人,女人。”

我哥是个傻子,二十岁时烧坏脑子,智商倒退成了白痴。

现在快三十,一身肥肉,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指望不上。

我又看向我妈:“妈,妹妹不是你生的,到底是你收养大的,你真的忍心让她去女井做珠女?”

女井又叫蛇井,在村里的祠堂中间,因为只关女人,黑黢黢的井壁上全是蛇牙一样的尖刺。

做珠女要在里面待满三年,三年都不能坐下,也不能动,只能硬挺挺站着,吃的是蛋壳砂石粥,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4

我妈听了一瞪眼:“忍心?我不忍心她受罪,我就得受穷!养这么多年她该报答我们了!”

我爸点头:“就是!本来办事的时候不想打她,结果给老子咬得血都出来了。”

我妈闻言面色大变:“啥意思?你沾了她?”

我爸茫茫然:“珠女不都是要……那个喂饱,送进去才能开始养吗?”

我妈勃然变色,噌地一下站起来,啪地一下打在我爸脸上。

“不要脸的东西!”

她本来就满脸横肉,这一下瞪大眼睛,吓得我爸也一哆嗦。

“怎么了吗?”他委屈捂脸:“以前不都是这样吗?上回金桂你还说就是精华不足,最后才没成啊!”

我妈气得大骂:“你是牲口吗?说了不能碰不能碰!巧巧能和金桂一样吗?她是最上等的珠女!不能碰!你知不知道你搞没了多少钱!”

她越骂越气,扑上去就在我爸脸上抓。

我心里一颤,我妈说的金桂,就是我之前的嫂子。

每次想到嫂子,我就心里发颤,我忘不了嫂子死的时候。

一旁的我妈还在一直打骂我爸。

我爸终于扛不住,一边抱头一边叫:“我那晚……她也不是第一回啊!”

我妈一愣,忽然恶狠狠转头看我。

我下意识摇头,我妈妈脸色微霁,愣了两秒:“那是谁?不可能是你哥,你哥看到她就躲。”

她想来想去,村子里的人就那么多,但巧巧每天起早贪黑,都在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

最后还是我爸悄悄说了一句:“……是不是她以前养她那个?”

我妈摇头:“不可能,那时她才多大。”

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咬牙恨恨骂了一句:“不要脸的狗东西——难怪!坏老子好事!”

我爸苦着脸问:“那现在怎么办?你倒是快想想啊,你们家以前不是养成功过吗?”

我妈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一下站了起来,她看着我:“彬子,你过来。”

“你是不是喜欢巧巧?”

我不吭声。

“以前怕你分心,她配不上你。妈才不同意。现在妈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近亲近她。”

她眼里冒出孤注一掷的光:“你去祠堂女井边,把她捞起来……你要是干成了,之前你帮你嫂子逃跑的事情爸妈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大哥也不和你计较了。”

5

我爸不解,我妈皱眉:“现在人已经被你毁了。只能想办法做成有核的。现在质量不够,得数量来凑,先捞起来。”

我听了浑身一麻。

“难道你不想把你妹妹捞起来?”

我当然想把巧巧捞起来,但是我不敢也不能有别的想法……

我妈一看我表情就知道我想什么。

她冷笑一声:“你不去也行,这村里多的是人想去。不过就是看你童男子效果好点,只要养出了珍珠,大不了分给他们一人一颗。”

我一下哭了:“我去。”

只要先把巧巧捞起来,其他的事再说。

我妈这才满意了,她让我坐下赶紧吃饭。

然后专门从大哥碗里给我夹了一块肉回来。

“多吃点,吃饱了,好干活。”

那肉很大一块,根本没做熟,还带着血丝。

看着就让人反胃。

这么多年,家里的活都是巧巧在干,洗衣做饭喂猪养鸡,根本没有一刻休息。

现在突然没了巧巧,我妈习惯不干事,一干活就发火,菜更是做得难吃得要死。

我不敢挑剔,只能咬牙将那块带着腥味的肉囫囵吃了。

我爸在一旁摩拳擦掌,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舔了舔嘴嘿嘿笑着说:“上回道士说了女井要封井七年,千万不能乱动,这还没到时间连开两次不好吧,我觉着要不,我陪着彬子一起去……”

我妈斜睨他一眼:“给老子滚。你少动歪心思。”

我爸脸色也有点难看,小声顶嘴:“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多挣点钱给咱儿子看病!”

6

餐桌上傻大哥吃得满嘴冒油,不时看着旁边嘿嘿傻笑,好像旁边有人似的。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虽然也是儿子,但是根本比不上我大哥。

要不是学校扫盲天天上门,我也根本不可能顺利上初中。

等我吃完了,我妈给我拿了一条红内裤和红袜子。

又给我嘴巴上涂上狗血。

“记住,裤子不能离身,狗血不能掉,办事的时候闭着眼睛。知道没?”

我还想哀求我妈放过巧巧。

我妈又盯我一眼:“你最好老实点,办完事写了作业早点滚回学校!要是坏了家里的事,明晚就让你大哥来收拾你。”

我顿时腿一颤。

隔壁旁边的猪在轰隆隆叫,哼唧哼唧就像要死似的。

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妈想起什么,恨恨唾了一口:“今天太着急了,应该让巧巧把猪草割完再把她沉下去的!活那么多,烦死了。”

我被推出了房门。

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一样东西,巧巧在我临走前,曾经说等我回来给我熬一点新鲜的蘑菇粥,让我等着。

我一直期待着见面,却没想到再见面是这样的情况。

家里的大黄夹着尾巴头缩在草垛里发抖。

我太怕了,走过去使劲把它扯出来,然后使劲拖着绳子让它跟我一起去。

7

我们这个村子是个巨大的圆,珍珠一样的圆。

据说以前这是个很大的珠池,里面养着上好的蚌珠,还被作为贡品上贡过呢。

越往村里面走,就越安静,这几年村里的年轻人为了挣钱,好些出去打工了。

剩下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光棍和村溜子。

最里面也是最中间就是村里祠堂,祠堂中间就是养珠女的女井。

祠堂门口跪着三个斑驳的珠女石像。

据说是按照实物雕刻的,这几个成功的珠女对村子有贡献,才破例让她们进了祠堂。

惨白的月光下,手电筒照过去,我心一下抓紧了。

妈呀!

这几个石像的脸都烂了,眼睛位置是全白的,白森森一片!

我吓得浑身一颤,平时凶得要死的黄狗子秤砣一样砣着屁股,死活不肯前进一步。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轻微的水声,是巧巧!

8

我心里一下又有了勇气。

我一把抱起狗子,咬牙往里面走。

用狗头使劲推开衰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圆形的祠堂回荡。

我挺直僵硬的脊背,先喊了一声:“巧巧。”

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复位,“砰”的一声关上了。

祠堂安静极了,只有很小声细碎奇怪的水声。地上到处是混乱堆积的落叶。

最前面突出的地方就是女井,带着浓浓的说不出的腥香味。

这个女井,从我记事起,就听过无数回。

我觉得跟个活尸池没区别。

以往村里求珍珠,谁家没有往里面放过珠女?

但成功的,这百来年,屈指可数。

其他的女人,放进去,活的,死的,半死的,泡胀的,淹死的,没有一个能成功。

女井里的水漆黑如墨。

但井水打出来却是清亮的,就像女人的眼泪,一到晚上,在月亮下看又成了血红。

用手拨水,水也不是一般的哗啦啦声,而是像女人的呜咽声。

所以才叫女井。

据说女井有个最大的禁忌,不能晚上往井里看,说是会看到死人。

现在井里有动静,是巧巧吗?

我又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巧巧。”

这回我听见了一声“嗯”。

就像是从鼻腔发出来的,委屈极了。

我一下不那么害怕了,忙走过去,更大声叫:“巧巧!”

里面传来水声,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巧巧,你别怕,我来带你走的。”

我对盖着的井口说:“我现在有钱了,这学期我都没吃午饭,生活费都存着,我还拿了家里的钱……我把大黄也带来了,不行它还可以卖点钱。你别怕,我马上就来捞你了。”

9

井口上了古锁,每一家轮流值守。

上一次我家守井时嫂子死了,井被封住基本废了。

不过我妈悄悄去配了钥匙。

我一手拖着狗,然后去开锁。

那锁滑腻腻的,带着铁锈味和说不出的臭。

大黄此刻整个狗都是僵硬的,竟然尿了我一脚。

死狗!

我顾不得它,使劲去推厚重的井盖,一点一点,窒息的异味扑面而来。

我看向井里,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巧巧呢。

我刚叫了一声巧巧。

只听身后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呀,是我们的文化人彬子啊!彬子,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竟然是村里几个无赖光棍,为首的叫大智。

我有些慌,万一巧巧被看到那就麻烦了。

“我没事,我遛遛狗。”

大黄夹着尾巴使劲往我怀里钻,我按住狗头不让它乱动。

“遛狗?”

光棍大智呵呵一笑:“在这里遛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祠堂,是养珠女的地方。”

“知道什么叫珠女吗?”

“珠女就是有珍珠的女人。”

大智勾了勾唇。

“不是有珍珠,是做珍珠的。你太小不懂,哥哥教你——选好的女人放进去,好好『喂』三年后挖出来,女人外面会结出厚厚的包浆,就像巨蚌的壳,这种女人就是珠女。她们肚子里的货就是珍珠。”

我当然知道的。

那时候活生生的珠女挂上墨斗线暴晒三天,堵住嘴巴,然后从侧面用钝桃木刀慢慢切开切口。

最后用骨钉将身体彻底掰开。

里面就全是一颗颗漂亮圆润而又价值连城的珍珠。

我亲眼见过嫂子是怎么被取珍珠的,那时候,傻了几年的她忽然不傻了,还会说话。

她说:“彬子,你来,你给我个痛快吧。”

我不敢,嫂子看着我慢慢笑了:“彬子,你也是帮凶。”

我说我不是。

嫂子咯咯笑了一声,然后咽了气。

直到这时,采珠的族公和我爸才发现她肚子里还有个没成型的婴儿。

族公面色大变,立刻叫大智他们去请地师。

而我妈唾了一口:“谁知道谁的种。还是个女婴。”直接一锄头勾了扔进猪圈。

第二天,村里的鸡鸭全都死了;第三天,村里的猪也死了。

第四天,癞痢头道士才来处理了祠堂,他站在祠堂看了好久。

布置了阵法,禁止入内。

10

大智又嘿嘿一笑打断了我的思考:“珠女,可不好找啊。”

他身后的人一个跟着一个往前站,我才看到,至少半个村子的青壮年都来了。

后面是气喘吁吁跑来的我爸妈。

“你们来干什么?”我妈脸色难看试图把这些人都赶走。

“婶,我们能干什么?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让彬子一个人受累呢,大家都来帮忙了。”

有核的珍珠珠女要得珠,精华在于核。

按照村里的惯例,只要贡献过的,成功后都可以得到一颗珍珠。

这样的便宜放着谁肯放过。

“你们乱说什么!”我妈不承认,这么多人,那得分多少钱出去啊。

都说珠女难得,不入无福之家。

要得到一个珠女,得祖坟冒青烟。

现在我家上一个嫂子金桂不算,领养的巧巧竟然又是个珠女胚子。

还是个上等珠女。

但这件事,显然现在他们都知道了。

大智靠近我妈笑,拉长声音:“婶婶,你跟侄儿客气什么啊。”

我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说话了。

井盖被掀开了。

大智第一个走过去:“让我看看你们家的这个成色怎么样?听说泡的第一天会变白,我就喜欢白的。”

另一人酸溜溜说:“要不是晚上听见你爸在祠堂旁边的动静,我们都不知道,你们家竟然又有了珠女!这得什么运气的!

“上回你们舍不得给大家分东西结果失败了。这会送上门,就算是为了村子也不能让你们再胡乱自己处理了。”

“就是就是。”

漆黑的井口看不清里面的巧巧,叫了也没有动静,即使站了这么多人,还是透着一股子阴森可怖的怪异。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上回说要七年,还差两三天,你非不听……”

然后在这阴森死寂中,忽然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哭泣声。

是巧巧的声音。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大智忌讳女井,咽了口口水,在人群中一扫:“彬子,你是童子,你阳气最重,你来把你们巧巧拉上来。”

我不肯,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狗东西,还反了你了。”

“去!”

11

我不动,我妈又踹了我一脚。

我爸面有得色说:“那先到先得,得排队。”

其他人这回依了。

红色的绳子放下去,果然,过了一会从里面捞出一个雪白的人来。

我简直不敢认这就是巧巧。

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白白净净,在月亮下比小电视里面的明星还好看,她浑身软乎乎的,但是肚子在鼓动,显然还是活的。

我哭着叫她,她也根本没力气回答。

所有人都死死看着她,我听见了越来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我还没跑过去拿东西遮住她,就被几个人按住了,怀里大黄狗摔得吧唧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我妈问大智:“你们净手没?”

种珠女是很严肃的过程,就像烹茶一样,要净手,赏具,温杯,入宫……直到最后分杯回壶,送珠女回女井,才算完。

大智是读过几年书的,又跟我爸在外面跑过。

他不信这一套,信奉效率。

“麻烦,这跟泡茶一样,搞那么多步骤和茶叶直接扔在杯子倒水,不都一个味道吗?”

“就是,这么多人,忙都忙不过来。”

“老六,你赶紧的。”

老六就是我爸。

他们讨论的时候,巧巧就被按着,闭着眼睛流眼泪。

但我爸来得匆忙,没有准备辟邪的东西。

他叫我把里面的红裤子脱给他穿。

此话一出,巧巧忽然睁开了眼睛,她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我,我心里一颤,我知道她误会了,以为我也是心怀不轨。

但是我妈在旁边,我根本不敢解释我是来带她走的。

巧巧悲伤地看着我。

我被按在了地上也看着她。

嘴里被堵上了袜子,我流着眼泪,她却忽然在某一刻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这场闹剧到了后半夜才结束。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大黄狗带着狗群站在门口汪汪大叫。

我爸生怕核不够,看着狗竟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那大黄不也年轻吗?刚一岁的狗。”

我妈厌烦看着他:“脑子有病,画蛇添足。”

12

人走完了,巧巧被扔回井里。

祠堂里面那些红绳红线全部都被扯得稀巴烂,就像雨后冒出来的一节节断掉的蚯蚓,在不停扭动。

我妈满意松了一口气,指挥我收拾井口的送饭孔,又叫我快把井口锁住。

我半个身子都麻的,只能一瘸一拐挪过去。

“巧巧,你饿不饿?”我不知道说什么。

里面虚弱的巧巧半个脸都肿了,她动不了。

但现在对她能说话了,声音清晰好听:“二哥,我说好你回来给你熬粥的,你没吃到会不会不高兴。”

我心里发酸,手上的钥匙颤抖得厉害:“没事,以后再吃。”

她小声呜咽了一下,说:“二哥,我好痛。你能帮我包一下手腕吗?”

她眼睛看着旁边的一截红布。

那红布是上回做法事的道士用来封井的,还剩一圈完整的捆在井口。

她的手血迹斑斑。

我心里一软,刚用力一扯,红布就断成了三截。

红布断掉一瞬间,巧巧忽然就咧开嘴笑了。

那笑看起来这么熟悉!那么诡异。

我妈一脚踩在她手指上。

“这时候还有脸笑?等钝刀取珠的时候,不知道你笑不笑得出来。”

巧巧的手慢吞吞收了回去,站在狭窄的井里,仰头惨白的眼睛望着我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之前虚弱的样子不见了,整个人越来越精神,脸上的伤也开始淡了,她仍然笑……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我妈一脚踹过去,巧巧摔进水里,又伸出一只手,勾住了井边。

13

我妈看着:“要想发财哪有不辛苦的。你要老实点,以后送饭我可以给你加点猪油。”

珠女不能吃太多,容易影响身体油脂分泌,每天一餐。

餐有讲究,一半面一半粥,一半生一半熟,一半荤一半素。

我妈以前喂嫂子的都是鸡蛋壳炖粥。说鸡蛋壳荤腥。

这时,巧巧忽然笑了:“可我想吃肉啊。”

我妈翻了个白眼:“吃什么肉?没肉。”

就在这时,巧巧忽然又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我妈的腿:“肉不就在这里吗?”

她伸长了脖子,猛然张嘴一口咬在我妈小腿上,头一甩就咬下来一块腱子肉。

我妈疼得嗷的一声,直接摔下了井。

那么窄的井,她们俩站得满满当当,竟然不挤。

漆黑的水剧烈翻滚,就像有很多蛇在井里挣扎。

我吓坏了,伸手想去拉。

我妈满脸惊恐,叫都叫不出来:“下面,下面有什么,什么东西在拱——彬子彬子,快快快——”

巧巧桀桀笑起来:“妈,你要他陪你是不是?我马上拉他下来好不好。”

我一瞬发软,浑身颤抖,转身就跌跌撞撞往外跑。

这时浑身一凉,昏了过去。

14

等我醒来是躺在祠堂正中间。

我摔了一跤,打破了门口的石像,石像里面竟然掉出几根骨头,才跑到族公家里。

族公是我们村里最老的长辈,也不知道多少岁了,他曾经亲眼见证过珠女的诞生,他也是懂最多的,寻常的喊魂看事都可以。

我跑过去,使劲拍门,门打开,族公披着上衣满脸不爽,颤巍巍打开门。

“彬子,你有什么事?”

我喘了口气,刚刚说:“我看到……我妈——”

就看见族公脸色一下复杂,还有一丝紧张:“你妈来找我是有事情要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着,我就看到他身后露出一个白肩膀,正是我妈。

我妈似笑非笑看着我:“彬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脸是我妈,但是……她的神态和笑分明就是巧巧,不对,分明就是嫂子。

她一手挽着族公,一面说:“你爸呢?我刚刚在家没看到他。”

我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汗流浃背向后退。

我转身赶紧往家里跑,我怕我爸出事。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在房间看光碟。

看见我进来,他脸色难看:“你也不知道敲门!”

又看了我一眼:“你也不知道穿个衣服!像什么样子!”

我声音发抖:“爸,那,那个,妈,那个巧巧……”

就在这时,大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娇滴滴的声音。

“哥哥开门啊,我是咱妈。”

15

我身上的冷汗一下都冒了出来。

当初那个道士临走前,还说过一件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祠堂出了问题。

各家各户一定要看好门。

家家户户都有守门神,只要不同意不开门,一般的鬼和脏东西进不去家门,也自然害不了人。

我慌忙往外跑,我大哥就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一下打开了门。

我僵硬地看着外面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走路先迈左脚,脚根有被咬伤的痕迹。

她的脸白白鼓鼓,就像泡胀的馒头。

我妈进了门,直接就往餐桌走去,她看了一眼转头问我大哥和我:“饭呢。”

我浑身发凉,眼前这个根本不是我妈。

她虽然长着那张脸,但是她嘴角那颗痣,根本没有毛。

我浑身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我妈在餐桌上坐下了。

我忙说:“我去端。”

昨天晚上还剩下的饭都有点变味了,肉菜都是凝固的油脂,馒头冷硬无比。

我端上来,我妈就开始吃,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一直吃。

那根本不是人进食的速度。

平日特别爱在桌子下转来转去的大黄狗今天只敢站在院子门口。

我妈叫大黄:“狗,你过来。”

大黄尾巴夹着,不敢动。

我妈说:“不吃我吃。”

她一个人将一锅饭都吃完了,肚子鼓鼓的,胸脯也鼓鼓的,眼睛也鼓鼓的。

她吃完了,还不够,这时我爸一身酒味过来了。

一看桌上啥也没有,他顿时生气了。

“你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口!”

我妈转头舔了下嘴:“还饿。”

我爸更生气了,他喝了酒,胆子和脾气一样大:“还饿?要不要把我吃了得了。”

我妈听了说:“好啊。”

16

吃完饭,我妈叫我爸回房间。

我爸有些不情愿。

但是等我妈站起来,他看着几乎焕然一新的我妈,又愿意了。

“没事别来烦我们。”

我大哥没说话,他只抱着空碗委屈,他跑进厨房,里面也是空的,他转头看我,我连忙拿了碗:“我去帮你要点饭。”

我爸妈进了房间,过了一会,房间里面传来我爸的尖叫声。

我不敢再听,加快脚步,快速往老族公家里跑去。

到了老族公家里,里面一片死寂。

老族公趴在地上,脸色惨白,仿佛没了气息。

我跑出去,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

我叫了邻居大智去看族公,大智满脸狐疑:“不会吧,你族公身体硬朗着呢。”

等我带着大智出去,族公抬着头,趴在地上背着我们在吃东西呢。

“祖公,在吃什么好吃的呢?”大智笑嘻嘻靠过去。

族公面前的东西露出端倪。

大智顿时面色大变,里面竟然是一大盆珠女才会吃的鸡蛋壳做的粥。

那些坚硬的鸡蛋壳粥卡在他干瘪的嘴巴里,脸上和舌头上,他明明已经痛得脸色变形,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我打了个冷战,转身就跑。

大智也回过神来,转身想跑,却被族公抓住了手腕:“来啊,一起吃。”

大智一下哭了:“彬子,彬子救我!”

我慌不择路跑出了院子,上了村里的主道,这才发现,村里四周都是惨淡的红。

我跑进旁边的大智家。

大智爸妈正在煮东西,而且一边煮,一边吃。

那么滚烫的粥,他们一口一口往嘴巴里塞,好像根本察觉不了痛一样。

听见动静,他们忽然转头,用白色的瞳仁看着我:“彬子来啊,来吃啊。”

我转身就跑,往前跑,另一家也是这样。

再往前,那些本来在家煮鸡蛋壳的人家都端着粥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有的手烫掉了皮,有的手已经全红了。

但是他们的脸都是殷切的笑容,和巧巧一样:“彬子,来啊,喝粥啊。”

我浑身抗拒,但是他们越靠越近。

每张流血的嘴都在叫我:“你不是想喝粥吗?你不是最喜欢喝粥吗?喝粥啊。”

那些碎鸡蛋壳和砂砾熬煮的粥,能让人身体长出很多很多石头。

但喂给珠女,就会长出很多很多珍珠。

最早之前,这里面只有零星的鸡蛋壳,到了后来,里面全是壳了。

看着这样的粥,我想着可怜的嫂子,她是怎么熬下去三年的。

而可怜的巧巧……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伸手端一碗过来。

就在这时,汪汪一声狗叫。

大黄扑了过来,我一下清醒了!

17

我狂奔回到家,我存的钱还有身份证还在家里。

回到家门口,大黄跟我进去,我一看,果然,我“妈”不在。

我回到房间翻箱倒柜。

刚刚拿到东西,还没来及出去,就听见外面说话声。

“彬子,你回来了吗?嘻嘻。”

我砰地一声关上门。

向后退了两步,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顿时一惊,竟然是我爸,他半个腿没了。

大黄狗又尿了。

狗尿龇了我爸一脸,他竟然醒了。

这时,门口传来拍门声。

“爸爸开门啊,我是我嫂。”

什么嫂子?分明就是巧巧。

我爸脸色一下变成了惨白。

他哆哆嗦嗦:“我错了,我错了,巧巧,我错了,金桂。”

外面顿了一下, 传来嘻嘻声。

“爸爸你说什么啊。

“你怎么会错呢。

“二哥,你说对不对?嘻嘻。”

我脑子嗡的一声。

巧巧在外面问:“二哥,你不是说回来就教我读书吗?你还说给我讲学校里的事,你开门啊,我想听。”

我心一软,伸手按住门。

我爸脸色大变:“不能开!”

巧巧:“二哥,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那你怎么不开门,你本子上写的想我都是骗我的吗?”

我爸生气地看我:“你!那是你嫂子,你怎么好意思!”

我顿时也恼了:“嫂子?我嫂子早就死了!死在你们将她养成珠女那天!你亲自动的手!你忘了吗?”

巧巧在外面笑:“嫂子,爸爸想看嫂子吗?嫂子在呢。”

我按住门扉的手一下停住。

嫂子?嫂子!

18

而就在我愣神一瞬间,砰的一声,一只手戳穿了门锁。

那只血淋淋又瘦骨嶙峋的手收回去,下一刻,整个门轰然倒塌。

“不……不是有门神吗?怎么会?怎么会!”我爸爸喃喃。

门外站着模糊血红的影子,惨白青色的脸,有嫂子,有陌生的女人,很多很多,她们几乎站满了院子。

这些都是历年被困在祠堂死去的珠女,更远处的外面还站着一些端着珠女粥面无表情大口喝的村民。

这些村民明显已经被附身了,鬼气森森,呆若木鸡。

最前面一个是嫂子。

“门神?你们的福报早就没了,还有什么神给你们守门呢。”她笑。

我呆呆看着巧巧。

她死死看着我爸,而我爸现在早就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了,下面溺了一裤子。

“就是他!姐姐,是他弄死了我爸。我亲眼看到的。”

巧巧的眼泪流下来:“姐姐,我以前不能说话,我说不出来,我好恨,要不是你在井里护着我,帮着我,我现在也出不来。现在你说,姐姐,我该怎么收拾他?”

原来当初她的养父根本不是意外失足跌落,而是被这两口子害的。

在知道养父孤身一人带着一个收养的女婴时,这两口子就起了坏心思。

终于逮到了机会,拿到了一笔赔偿,也带走了巧巧。

却不知道,那时候七岁的巧巧已经能记事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妈割了她一截舌头,免得她乱说话。

所以巧巧那么委屈地生活,一直和我想要学习写字,只是想要将这一切说出来。

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

嫂子温柔摸了摸巧巧的头:“你想怎么做?”

巧巧转头问后面的鬼:“他做的这些事,你们觉得,他该不该死?”

所有的鬼都点头。

我爸浑身颤抖:“别啊,别啊,我错了,我错了。金桂,你别点头啊,我对你好过啊,我给你吃过肉啊。”

金桂,也就是我嫂子,听了这句话,轻轻笑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嫂子真的长得实在很好,眉目间和巧巧很像,就像姐妹。

白白净净,秀气温柔。

她说:“你不说我还忘了。”

19

我爸一下跪下了,他一只腿没有肉,另一只弯不下去。

“我给你烧纸钱啊!你要多少?我给你烧宝马,烧房子,烧好看的男人,烧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烧。”

嫂子说:“我要你。”

我爸号了一声,忽然脸色冷起来:“小贱人,我弄死你第一回,就能弄死你第二回。”

他说着扑了过去。

然后扑了个空,摔在地上,这一下嫂子笑了。

他哀求又愤怒地看着我。

“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嫂子:“他到底是我……能不能……”

嫂子真的答应了,她让我把我爸拖进去当初关她的地窖,然后关上了门。

门被彻底锁死。

地窖里除了我爸,还有我那个傻哥,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水,能保证他们至少活一周。

但是没有一点吃的。

“不知道以后是你爸牺牲自己成全你哥,还是你哥敬爱你爸牺牲自己呢。真有点期待呢。”

20

整个村子都疯了。

失去了红绳和阵法的束缚,曾经山清水秀的珍珠村变成了人间炼狱。

每天我都在听着外面的惨叫和呻吟声,因为吃下了井水和珠女饭,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曾经那些珠女经历的一切。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全都是清醒的。

因为那些死去的珠女都上了他们的身。

而分给我的是巧巧。

她没有急着上我的身,而是让我教她最后一课——曾经说好的。

我教她一笔一画写珍珠。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其实我以前就叫珍珠。”

然后我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我写了很多很多信。

是给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的。

告诉他们珠井里面现在长了很多珍珠,要他们回来分珍珠,但只能本村人。

21

村民回家的时候,我挽着篮子站在村口,每一个人都有两颗。

红彤彤的珍珠。

莹润光洁。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回来的都面带笑容,然后去了祠堂,井里好多珍珠,血肉砂砾进了人腹,长成了硕大的珍珠。

年轻的年老的拿着采珠篮,腰上系着长绳,沉入水中。

他们一个个下去,一个个在狭窄的井里摸索,摸出一对眼睛:“看,多漂亮的黑珍珠。”

摸出一排牙齿。

“看,多密集的白珍珠。”

每一个人都感慨:“怎么当初我们家没有养出珠,不然早就发财了。

“这用少女的身体养出的珍珠果然格外明亮啊。”

但是他们看不到排队站在井边的怨鬼珠女。

每一个人下去,后面就会跟上一个鬼女:“这家人是我的。”

然后跳下去,井里的人就僵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也有很凶的新鬼,刚刚死,力气大,试图想要从躯壳里挣扎出来,骂骂咧咧。

但通常就会被后面更多的珠女压下去,一口一口撕碎。

珍珠村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批人回来那天。

天阴沉得厉害,隐隐的暴雨将要来临。

我站在村口,等那些人进了村,我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转过头,却看是那个癞痢头道士,他打着一把很破的伞。

“又没下雨,你为什么打伞。”

“未雨绸缪。”

他看不出年纪,向我走了两步。

低头看了一眼我篮子中最后一颗红珍珠,那是巧巧给我的。

“血珍珠啊。”他说:“我以前见过一颗。”

22

我的手捏着手里的刀:“你来,是又来镇鬼的吗?”

“现在还需要我动手吗?如果有鬼伤害活人我肯定会出手,但是,不巧,来得晚了点,现在好像也没有出手的需要了。”老道士拍了拍腿上的绑腿,在我身旁坐下。

他看向这村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本应云淡风轻的脸上是我看不懂的百感交集。

“你好像不喜欢这个地方。”我问:“上回你来,连口水都没有喝。”

老道士没有看我。

“这曾经是难得一见的福地。出过王侯,出过首辅。这还不是最特别的,最特别的,便是村里有一口珍珠井。

“珍珠井是个巨大的瓶池,里面长满了蚌母,珍珠长得慢,几十年才能进行一次采集。

“采出的珍珠昂贵无比被作为贡品,鸡犬升天,荣耀无比。

“有一年改朝,到了上贡的时候,珍珠井里面的蚌壳却被发现是空壳。那时候欺君是要杀头的。

“村里那些平日偷珍珠的人这下傻眼了,谁也没想到,你一个我一个,到最后,竟然一个都留不下了。绝望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娘子站了出来,说她有办法。”

我忽然明白了:“……珠女?”

最初的珠女是那位年轻尊贵的年轻娘子,为了家族和村民牺牲的珠神。

那时候所有人为她流泪,为她欢呼,为她悲伤,哭泣着说求她再回来一次,求她能再回到家乡,下一辈子投胎过来。

那时候他们一定会好好对待她。

珠女怀着这样的信念死去,她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过去,看一眼曾经爱的地方和曾经的爱人。

但这种牺牲最后却成了贪婪衍生的罪恶。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些祠堂门口的塑像,为什么一开始是站着的,零星摆放着摆放着, 到最里面, 竟然是跪像。

当话语权掌握在那些得利者手上, 曾经的牺牲和善良, 都成了任人拿捏的荒唐。

被诋毁,被欺辱, 被遗忘。

没有足够的护佑,善良就会变成伤己的利刃。

“这原本是个好地方,养出来的人很好。”老道士说:“但是, 后来变了。忘了自己来路的人,终究会走入绝境。”

我忽然回过神来。

“上回大师说,说村子里有祖荫庇护, 是福地。以前养了那么多珠女,都没有出事,为什么偏偏在镇邪后就出事了?”

老道士点头:“为什么呢。”

“……除非是你动了手脚!”

我看着他:“那祠堂和珠井里的阵法,也许——根本就不是镇邪的。”

只有是聚邪的, 所以在巧巧进去以后才会开始彻底失控。

“那挂满每一户人家的驱邪符,恐怕也不是驱邪符吧。”

“猜对了。都是送神咒。”

老道眼睛一亮:“诶,我发现你有点天赋。脑子也灵活, 想找个师父吗?”

我还没说话,他看向我旁边:“还是要问你旁边这个小娘子同意?”

巧巧没说话。

老道士从头到尾都能看到巧巧,他的眼神平和又复杂。

就像是七年前他看向死在井里的嫂子。

23

下一刻,轰隆隆的雨终于下了下来。

就像是积累了几百年的暴雨和怨气。

扑面而来。

道士打着破伞,站在原地,却从手里拿了一把新伞, 递给了巧巧。

巧巧看了道士一眼,最后还是接过来撑起了那把伞。

几乎一瞬, 她的身影忽然变得重叠模糊, 她的头发摇曳中有了珠钗。

滂沱的雨水从她伞上落下, 敲金击玉。

她的容貌变成了嫂子,变成了另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一层层叠加。

最后成了那个祠堂最外面, 那个唯一站立的女人。

她撑着伞, 走在雨水和青草中。

我瞪大了眼睛,原来,她……就是那个曾经的珠女。

那个为了村民牺牲的第一个珠女。

无数次的投胎,一次次命定以各种形式回到了曾经的故乡。

却没有一次被善待。

而是无数次被虐待被利用被欺辱, 终究变成了最强烈的愤怒和怨恨。

而现在这恨, 将无数次无数年的罪孽统一到了一起。

曾经这个村子,没有珠女, 早就消失了。

现在, 到时间了。

轰隆隆的泥土和水流带来的巨响如同九天的玄雷审判。

一切都要结束了。

老道士沉默地看着巧巧,渐渐没入雨中。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我想起了嫂子的笑脸,想起了巧巧的美好。

我拔腿跑了过去,我还有个问题, 我要问出来。

“你喜欢过我吗?”我不知道是我的声音还是谁的在问。

巧巧说:“从未。”

然后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掉在了一棵巨大的树干上。

下一刻,疯狂的泥石流涌了下去。

珍珠村在一瞬间,被汹涌的泥石流吞没,包裹, 吞噬,死去。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珍珠,好大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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