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后,尸体长出了八条腿。
还像个大蜘蛛那样开始吐丝,不过她吐的是金丝。
我爸用金丝把他外面的大肚女人娶回家,还盖了新房。
我奶得意洋洋地说:
“丑丫,你看,你的丑娘只有死了才能变成有用的人,砍死她不冤!”
可我的恐惧却与日俱增,蜘蛛食肉,它似乎越来越饥饿了……
1
天黑透后,我妈终于背着大粪筐气喘吁吁地从田里回来了。
我爸罕见地给她冲了一碗糖水,还满脸堆笑地对她说趁热赶紧喝,连我奶和我爷也硬挤出尴尬的笑脸招呼我妈。
我妈呆立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突然她把粪筐一扔,转身就往院子大门处跑。
我爷急了,我奶拍着大腿喊我爸:
“娘的,这贱人要跑!胜子,赶紧去追!”
我爸却不动,而是看向呆若木鸡的我,扬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丑丫!既然你妈不喝,那就你喝了吧!”
我妈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嘴唇哆嗦着小心讨好:“还是我喝吧,干了一天活,我渴极了。”
我不知道这一碗糖水究竟有什么玄机,让向来疼我的妈妈如此反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好像那不是一碗糖水,而是,砒霜……
可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后半夜,我睡得朦胧时,听到了妈妈压抑的呻吟声,人一下子清醒了,顺着声源找到了后院的柴房。
门虚掩着,传来爸爸和爷奶三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都后半夜了,咋还没死?”奶奶问。
“该不会买着假药了吧?”爷爷也问。
“实在不行,再杀她一次!”爸爸说。
我心里一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只见妈妈躺在一个铁笼子里,身上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脸色红肿,嘴里吐着白沫,不断哀号,身体发着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哭着扑到笼子旁,手伸进去,却怎么也摸不到她。爷爷用蛮力把我拉开,奶奶也上前帮忙,把我捆住手脚扔到了柴房的角落。
妈妈似乎有所察觉,费力睁开眼睛向我看来,手向前伸着,不断唤着我的名字:
“丫丫,丫丫……”
爸爸狠狠扔下手里的烟屁股,冷声说:
“不他娘的等了!我去厨房拿菜刀!现在就送她上西天!”
我挣扎着使劲哭喊,求爸爸不要杀妈妈,被爷爷重重一巴掌扇在脸上,瞬间我的脑袋开始轰轰响,牙齿也有些松动,腥甜的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奶奶从口袋摸出一条手帕恶狠狠塞进了我的嘴里,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尽全力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眼睁睁看着爸爸砍了妈妈十几刀,有几刀还砍在她枯瘦的胳膊上,导致她整个胳膊都脱落下来。
妈妈睁大眼睛彻底停止了呼吸,一只手紧紧握着拳,一只手张开着,仿佛要向前抓住什么。
爸爸抹了把脸上喷溅的血液,将菜刀扔进了粪筐里,奶奶心疼地捡起来擦拭,嗔怒道:
“扔了多可惜!还能切菜。”
爷爷笑骂:
“你这个老抠!一把破菜刀罢了!”
说着他瞟了眼妈妈的尸体道:“咱家以后就发达啦!”
说罢,就和爸爸一起笑嘻嘻地离开了。
2
奶奶走到妈妈身边,伸手抹上她圆睁的眼睛,冷冷说:
“春霞,你别怪我们无情,胜子外面那个已经大了肚子,算命的说是个男孩,我家香火不能断在你这里。”
“你放心走吧!丑丫我们给带大,做女人的这辈子就是为了自己孩子活着呢,你死得不冤。”
她反复几次,妈妈的眼睛却始终闭不上,奶奶对着她的尸体,狠狠唾了一口,骂她就是个惹人厌的丑八怪,死了还招人嫌!
我哭着发出声音,不小心踢翻了一旁的水桶,引来了奶奶的注意。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给我松绑:
“你滚去给你那个不知好歹的丑妈合上眼,告诉她以后好好吐丝,不然你这个小贱人也别想活!”
奶奶走后,我跌跌撞撞钻进笼子里,看着妈妈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的尸体,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我深知这世上最在乎我的人死了,从此以后,我不是孤儿,但胜似孤儿。
妈妈紧握的手忽然松开,一个纸团掉了下来。
妈妈生前教过我写字,所以纸上大部分字我都认识,并且能看出来,这是一封妈妈临死前匆忙写给我的信。
字迹虽然潦草,但勉强能认:
【丫丫,我最爱的宝贝,妈妈马上就要死了,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村里有关妈妈的传言吗?现在我告诉你,那不只是传言,那是事实,我们陆家的女儿,死后尸体都会变成一只能吐金丝的蜘蛛。
【现在想来,当初你爸费尽心思地追求我,不过是早就设好的圈套。
【我嫁过来之后,他对我日渐冷漠,甚至于常常拳打脚踢。直到生下你,从你爸和奶奶的谈话中,我隐隐感觉到,他们总有一天会杀死我,逼我吐金丝。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原本我已经偷偷攒了一些钱,想带着你逃离这个山村去外面的世界,但现在看来,只能你自己逃出去了。
【我在村口的大榕树上刻了一个标记,标记下的土里埋着一个红色的包裹,里面是我攒了很多年的钱,应该足够你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对吗?
【最后,妈妈有个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在我死后,你要找个机会把我的尸体烧了!妈妈真的不想变成一个怪物!
【人人知道蜘蛛怪能吐金丝,却不知道,蜘蛛是肉食动物,它只会越来越饥饿,而普通的肉食根本无法满足它。
【而最终我的灵魂也会在蜘蛛体内逐渐消亡,到时候,完全不受控的蜘蛛会变成真正恐怖的存在,杀死它见到的所有人……
【我最爱的丫丫宝贝,妈妈时间不多了,我想告诉你,无论妈妈变成什么,都不会忘了你,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信纸上有斑斑血迹,我知道,写信时妈妈就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轻轻抚上妈妈死不瞑目的双眼,对她说我一定会坚强地好好活着,这一次她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我想起妈妈最后的嘱托,顾不得伤心,在柴房的角落找到一小罐汽油,然后又偷偷去厨房寻来一盒火柴。
却没想到,我刚将汽油洒在妈妈尸体上,就被突然闯进来的爸爸和奶奶撞了个正着。
爸爸怒不可遏,对着我拳打脚踢,奶奶把我的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哭号着求他们一定要烧了妈妈的尸体,爸爸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怒骂:
“再敢挡着老子发财,我连你一块弄死!”
3
奶奶和爷爷把我硬拉扯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了起来。
奶奶还洋洋得意地在门口说最晚明天,他们应该就能得到金丝了,如果我乖乖配合,她可以给我买一颗糖。
她不仅这样劝我,我听见她又跑去柴房这样劝我妈:
“春霞,你赶紧吐金丝啊!我给丑丫买糖吃!”
“春霞,你赶紧吐金丝啊!你吐金丝了丑丫才能好好活着,明白吗?”
“春霞,你千万多吐些金丝,我每个月都给丑丫做新衣服,让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
第二天晌午,我终于被放了出来,撒开腿就往柴房跑。
看到妈妈的那一刻,我惊骇到差些晕倒。
笼子里关着一只硕大的灰黑色蜘蛛,体长近一米,腿上还有细细的绒毛,但怎么看,似乎都少了一条腿。
铁笼子又加了一把大锁,蜘蛛还被铁链拴了两圈,有些蔫蔫的,静静俯卧在地,我看向蜘蛛的眼睛,有泪光闪过。
我的心猛地一跳,变成蜘蛛的妈妈,她的灵魂在蜘蛛体内吗?
但还不容得我多想,奶奶和爸爸就推门而进,脸上都是怒火!
爸爸一把将我推倒,举着棍子,对着笼子里的蜘蛛大喝:
“都他娘的晌午了!你倒是给老子吐丝啊!懒骨头歇不够是吧?!”
奶奶也跟着叫骂,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的妈妈。
我再也忍不住,对着爸爸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他疼得嗷了一声,把我甩飞了,反应过来后,拎着粗棍子就朝我身上狠狠打来。
我被打得开始吐血,额头也破了个大口子,恍惚中我听到奶奶趁机劝我妈:
“春霞啊!你看看,你还不赶紧吐丝,你吐了金丝丑丫就不用挨打了啊!”
她话音刚落,蜘蛛就猛地吐出了一条百米长的金丝,看起来比普通蜘蛛丝粗几十倍!
爸爸看呆了,也顾不得打我了,扔了棍子就跑到笼子前捡起金丝细细观赏,双眼放着精光,喜不自胜。
奶奶兴奋到蹦了起来,脸上笑成一朵花,边吆喝“发财喽!发财喽!”,边喊着爷爷的名字,叫他快来看。
那天蜘蛛一直吐丝到半夜,爸爸将他外面大肚子的女人也请了回来,在院子里炫耀:
“这一天就吐了 500 多米,足足有两斤!
“红梅,我就说嘛,咱儿子是少爷命!”
那个叫红梅的女人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娇嗔道:
“你先当上大老爷吧!”
……
爷爷奶奶在堂屋喝着茶水,笑容就没从脸上消失过,看起来倒是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也是,这下他们孙子有了,钱也有了,就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当然开心得不得了!
可是,我的妈妈又凭什么要这样被糟蹋呢?
我紧紧盯着眼前杀死妈妈的凶手们,手越攥越紧,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从这一刻开始,我决定不再出逃,我要为妈妈报仇!
4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爸爸和爷爷奶奶向外宣告妈妈意外去世,买了具最薄的棺材,匆匆将她下葬。当然众人都不知,棺材根本是空的。
埋了妈妈的第二天,用蜘蛛妈妈吐出的金丝,爸爸和李红梅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把邻里街坊震惊得合不拢嘴,纷纷在背后议论:
“该不会春霞的尸体真的变成蜘蛛吐了金丝吧?要不老杨家那个穷破落户哪来的钱搞这么大排场?”
“别瞎说!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没准人家后娶的这个是个富婆呢!”
“呵呵,你们都傻了吧?老子这两天一前一后给他家随了两份礼金!要我说,他家钱就是从老子口袋里掏走的!”
……
然而众人的质疑声丝毫没有影响杀人凶手们的好心情。
晚上,李红梅托着快要生产的孕肚对我爸说:
“胜子,咱是不是该给儿子盖间新房子了啊!现在住的破房,下雨都漏,我和儿子可不能受这份罪!”
我爸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肉汤,抹了抹嘴,大手一挥,豪气地说:
“我儿子当然得住最好的房子!老子还得给他买大彩电!大沙发!让他一出生就当小少爷!”
我爷爷奶奶也频频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笑吧,笑吧!”我冷冷看着他们的恶心的嘴脸默默诅咒,“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
两个月后,家里的新房子盖起来了,李红梅也在山外县城最高档的妇产医院生下一个男婴。
我爸请了有名的戏班子搭台唱戏,还花重金请了县城酒楼的一级厨师做菜,给弟弟办了场相当有排场的满月酒。
人人都称赞李红梅是个福星,要不怎么她一嫁过来我家就发达了。
我嗤嗤冷笑,把一只掉出蛛网的小蜘蛛送了回去。
飞得越高,摔得越疼,最好玩的游戏该开始了!
5
挣钱难如吃屎,花钱快如流水。
蜘蛛妈妈吐的那些金丝,很快就被折腾光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蜘蛛还不吐丝了!
我奶端着那只脏兮兮的猪盆,愁得五官扭成一团。
“奶,你看这蜘蛛是不是变大了啊?咱天天给他喂小虫子、苍蝇、蚂蚱之类的小物件,连她塞牙缝都不够吧?吃不饱,蜘蛛哪有力气吐丝?”
我奶惊愕地看我一眼,眼前一亮,起身就去猪圈抓了两头小猪仔,狠狠往地上一摔,然后将摔死的猪仔砍成大大小小的肉块装了满满一盆,提给我,让我去喂蜘蛛。
这个喂食的活向来都由我做,因为他们喂的,蜘蛛都不吃。
我一块块将肉伸进笼子扔在食槽里,看着蜘蛛张开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三下五除二就把肉块吃了个精光,忍不住遍体生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常的蜘蛛,哪有牙齿?我的妈妈究竟变成了怎样一种怪物呢?
我透过蜘蛛鼓出的大眼,瞧不出是什么情绪,妈妈她,还在吗?
……
这次蜘蛛终于吃饱了,不一会儿就吐出一条更长更粗的金丝。
我奶乐坏了,一边将金丝往口袋里装,一边笑嘻嘻对我说:
“丑丫,你看,你的丑娘还是死了更有用吧?我跟你说,她死得真不冤!
“叫我说就是为了你,你娘也会吐出更多金丝!
“你说你就像今天这样多好,给奶出了个好主意。记住,以后你也乖乖的,奶奶不会亏待你,明白不?”
我佯装乖巧,告诉我奶我一定听话,哄得她更高兴了。
可她不知,蜘蛛之所以突然不产丝,是因为我把喂蜘蛛的虫子们都偷偷装进了一只麻袋里,趁着下地干活,扔进了后山,根本没喂给蜘蛛吃。
在爸爸和爷爷面前,我也表现得越来越乖顺,甚至还主动帮李红梅洗脚端水,把弟弟逗得咯咯笑。
他们对我越来越满意,逐渐放松了警惕,很多时候我都可以随意进出柴房,甚至还被允许帮他们捡金丝……
可没高兴多长时间,蜘蛛产的丝又一次越来越少,越来越细了,有时候一天下来都没有一两。
而仅有的那么一点金丝,也被突然爱上赌博的爷爷偷走,拿去赌场输光了。
李红梅在家大哭大闹了一场,带着她宝贝儿子回了娘家,还威胁我爸没有十斤金子,就别想再见到儿子。
我爸慌了,跟我爷大吵一架,骂他变成了个老糊涂、丧门星!
我在里屋听着,差点笑出声。
一个月前,我下地干活时在路上碰见了村里有名的老赌鬼瘸子王。
瘸子王堵在我面前觍着脸问我有没有钱借他点,还说我们家突然发达,一定有什么秘诀,让我教教他。
我想了想,对他说:
“我没钱,但我爷有很多,你可以问他借,但是绝对不要让他跟着你去赌场,他眼神不好使,去了得输光!”
6
我爸气哄哄扒拉扒拉口袋,说幸好还有几个钢镚,他要拿着这些仅剩的钢镚去镇上集市买几盒点心去李红梅娘家。
我奶哭号着拉扯我爷,不让他再去赌场,我爷一脚把她踢翻,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我在一边怯生生扶起我奶,佯装生气地对我奶说:
“要怪就怪那只蜘蛛!咱们被它拿捏了,它要不吐金丝,我爷就是不赌,咱家也得穷回去!”
我奶一听,说是这么个理,不禁怒从中来,越想越气,她再也忍不住,拿起我递给她的粗木棍就冲进了柴房。
盛怒之下,她也不怕蜘蛛了,把拿着木棍的胳膊伸进笼子对着蜘蛛的身上重重打去。
边打边骂它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白瞎她好几头小猪仔!
蜘蛛一开始还躲避,撞得笼子哐哐响,铁笼的栏杆都撞弯了,后来许是急了,两只前腿变成两只铁钳,勾住奶奶的胳膊,嘴巴狠狠咬了上去,瞬间鲜血四溅。
我奶疼极了也吓呆了,拼命往后扯自己胳膊,边扯边撕心裂肺地哭号,我也上前帮忙一起拉扯。
“刺啦”一声过后,一切陷入沉寂,我奶晕了过去。
她的胳膊连筋带肉被生生扯了下来。
血流了一地,我看着既惊慌又痛快,要不是我爸忘了拿东西突然折返,我一定假装晕过去,躺在我奶身边,看着她慢慢流血而死。
我爸将我奶抱回了床上,又喊我去找来了村医给奶奶止血,但伤口实在太大,村医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止住。
我爸送村医出门时,低声问他还有救没?
村医沉着脸轻叹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略一思忖,又改口说让我爸赶紧送去县城大医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村医走后,我爸瘫倒在地,现在他哪里还有钱?
我爷和李红梅得到消息,也纷纷赶了回来。
看到出气多、进气少的我奶,我爷唉声叹气地蹲在房檐下抽旱烟。
李红梅抱着她儿子嫌弃地看了眼我奶,对我爸破口大骂:
“杨胜!你他娘托人告诉我说你搞到了金子,该不会是骗我的吧?金子呢?”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几秒后,他突然起身抄起一把长柄斧就往柴房走去,说要砍死这怪物,替他娘出口恶气!
我爷还有李红梅急忙上前拦着,但拦也拦不住,三人闹哄哄走进柴房,看清地上的东西,霎时愣住了。
蜘蛛不知何时又吐出一条二百米长的金丝,不,更像是金条,目测就有十几斤!
我爸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软软跪在了金子面前。
李红梅惊呼一声,兴奋得差点厥过去。
我爷满眼放光,看样子早把躺在床上的老伴忘了个干净。
……
“也许是我奶的胳膊起了作用。”
我悄悄走到他们身后,示意他们看向蜘蛛的嘴巴,那里还挂着些血红的肉丝,还有我奶衣服上的破布条。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爸又哭又笑地呢喃着,晃晃荡荡走到柴房外,躺在了泥土地上。
李红梅则热切地对我爷说,她负责将金子收起来,让我爷去歇着。
我爷嘴一撇,不高兴地说:
“还真把我当成老糊涂了?不行,这金子,咱得一人一半!”
7
天擦黑后,他们终于分好了金子。
我奶忽然清醒起来,面色也好看了些,可更像是回光返照。
她拉了拉我爸的手,虚弱地说:
“胜子啊,你借好车了没?啥时候送娘去医院啊?”
我爸将手扯回去,心虚地别过脸去。
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去的。
那会儿在外屋,李红梅说:
“娘都这样了,现在送去医院就是白花钱,还不如把这些钱留下来给她大孙子在县城买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爷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说:
“实话告诉你们,我在赌场欠了很多钱,再不还钱,他们就要把我腿砍下来了!你娘,你娘她这也算是为家人牺牲了……”
我爸耷拉着脑袋,半天没说话,啪叽啪叽掉了几滴眼泪,最后算是默认了。
……
现在我爸跪在我奶面前哭着抽自己脸,边抽边号:
“娘啊!儿不孝!可是为了我儿子,也就是你大孙子,就只能牺牲了您!”
“我们没办法!没办法呀!”
我奶听罢,瞬间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她求生意志很强,对着我爸破口大骂,挣扎着要起身自己去医院。
还拿起床边的细棍往我爸头上敲去。
我爷在屋外听着,心虚得不敢进门,只敢在屋外小声地劝慰。
李红梅干脆扭着腰狠狠瞪了我奶一眼,将我爸拉出去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奶了,她终于还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在床上。
唯一剩下的一点力气,都用来骂我了:
“你这个小贱蹄子怎么还没死!你那个贱蹄子丑妈害了我,我做鬼也要天天诅咒你!
“知道吗,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个怪物!都不是人!都不是人!
“我要让我儿子一刀一刀砍死你!把你那个怪物妈也砍死!把你们的脑袋给我大孙子当球踢!”
……
我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疯,趁她喘粗气的工夫,才缓缓开口:
“奶,我爸没告诉您蜘蛛吐出了金条的事吧?”
我奶看着我,睁大了眼睛,显然她还一无所知。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那么沉的金子,像座金山……”
“要我说,他们都得感谢您,要不是您那只胳膊填饱了蜘蛛的肚子,我爸他们还没那个福气,一次发这么大的财呢!您说是不是?”
我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突然剧烈咳嗽几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我嘲讽地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刻意离她近了些,低声道:
“您猜,等您断了气,我爸埋您的时候会不会也只能是空棺下葬啊?”
听了我的话,我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嘴里的鲜血越涌越多,想骂我却根本顾不得,只能抬起仅剩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来对我表达强烈的恨意。
我干脆又俯下身去,冷笑着对她道:
“奶奶,您不是对我妈说,做女人的这辈子就是为了自己孩子活着呢,说她死得不冤吗?
“其实您也一样,您少花一分钱治病,您大孙子就能多吃一颗糖,您早死一天,您大孙子就早一天住上楼房。
“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
最终,我奶在不甘心中抽搐了几下,失去了呼吸。
8
我奶断气之后,柴房被鲜血染透了。
我爸机械地挥舞着那把长柄斧,被喷溅了一脸血,每砍一刀,他都要说一句:
“娘啊!为了您大孙子,您再忍忍吧!”
……
那晚,蜘蛛吃得特别饱,又接连吐出了好几座小金山。
李红梅和我爷爷,眼都直了,笑得露出一嘴牙花子。
两天后,在我奶的葬礼上,我爸哭得最大声,边哭边喊:
“为了儿子啊!为了儿子啊!”
……
村民们陆续来哭丧,可像上次我妈去世时一样,没人见过死者的遗体。
我爷含糊地解释说奶奶被一只疯狗咬断了胳膊,死得太惨,为了让她早点安宁,就封了棺,减少葬礼流程了。
有两个村民行完礼之后往大门走,边走边嘟囔:
“真他娘的服了,老杨家今年这都几回了!老子今年挣的钱全给他家随礼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大叔真惨,搞不好大叔过一阵还得来随礼……
下午四点钟,众人抬棺去村里的坟地落葬了。
李红梅推脱说要照顾孩子,就不跟着去了。
我则在半路被我爷要求返回家去帮他拿烟袋。
我小跑着呼哧呼哧终于到家,翻出我爷的烟袋正要往外走,突然听到我爸和李红梅的房间传出怪异的调笑声。
好奇心大起,我踮着脚尖走到他们卧室门外,透过门缝看到李红梅儿子正躺在小床上鼾睡。
村长王大勇竟然和李红梅拉着手黏黏腻腻地说着情话。
我听到第一句就瞬间石化了。
王大勇红着眼说:
“红梅啊,真是委屈你和儿子了!你,你跟姓杨的离婚,我马上就娶你进门!”
“哼!”李红梅抽出手,娇嗔道,“王大勇你不是人!我早就跟你说小虎是你儿子,你非不信,还要花钱去个啥子亲子鉴定!这不是欺负人嘛!”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我现在就把那张破鉴定书给撕了!”王大勇见李红梅生气,急得站了起来,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张纸,说着就要撕个粉碎。
李红梅见状急忙将纸扯了过来,又叠小了些放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咬着牙说:
“哼,我偏要留着,以后你要敢欺负我,我就拿出这个来臊你!”
王大勇做投降状把李红梅搂进怀里,还想脱她的衣服,我赶紧捂住眼背过身去。
却听到王大勇又在劝李红梅赶紧跟我爸离婚,他说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儿子叫别人爸爸。
李红梅压低声音哄劝他:
“傻子,你忘了我跟你说的那个能吐金丝的蜘蛛的事了?我还没攒够钱呢!攒够了再说!”
……
9
我拿着烟袋在坟地交给爷爷的时候,他急坏了,伸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没心没肺没良心,叫我拿个烟袋这么久,肯定是跑哪看戏去了!
“你咋知道我看了一出好戏?”
我瞪着无辜的大眼愣愣地看着我爷问。
我爷气坏了,追着我满坟地跑,最终被村里人给拉住了。
我奶的落葬仪式就在这种闹哄哄的状态下匆匆结束。
……
晚上送走最后几个村民,我提起猪食桶去喂猪,正好碰到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李红梅,她睡眼蒙眬,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将一瓢的猪食甩在了李红梅衣服上。
她尖叫着将外套脱下来甩在我身上,怒骂我是个蠢货,还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要是我洗不干净,就要我命。
我连忙打了盆水,说马上给她洗,趁她没注意,从她衣服口袋摸出了那张亲子鉴定书,换成了另一张纸。
等她反应过来找我时,只剩水盆里一坨泡烂的纸团了。
她狐疑又警惕地看着我问:
“丑丫,你老实说,你看过纸上的字了没?”
我装作十分惊慌的样子站起身,连连摆手道歉说:
“红梅姨,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注意到你衣服里有纸,等我发现的时候纸就已经泡烂了!”
“你别怪我好吗?要不我爸会打死我的!”
李红梅好像松了口气,白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
“算了算了,这次我不计较,你以后给我注意点听见没?!”
说完她扭着腰继续回屋去数金子了。
……
可数来数去,纵使给了她两座金山,她还是嫌少,一趟趟往返柴房,一会儿骂我妈是个废物,不给吃就不吐金,一会儿骂我爸没用,金子不知道往自己屋扒拉,一大半都让我爷那个赌鬼拿去赌场了。
不过说起我爷,在赌博这件事上,他还真有毅力和恒心,刚下葬完我奶,他就没影了,一准是拎着自己的钱袋子去赌场了。
不过他每次运气都不咋好,钱袋子里往往是装着金子去,装着空气回。
……
我爸并不回应李红梅,顾自坐在堂屋喝酒,边喝边对着酒杯嘟囔:
“我,我不后悔!我杨胜为了儿子,什么都可以做!”
我看了眼小床上穿金戴银的所谓“弟弟”,摸了摸口袋中的亲子鉴定书,暗想,我该以何种方式告诉我爸他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呢?
10
可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我还没来得及发力,大清早一睁眼竟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
我爸拎着一把斧头直勾勾盯着我,眼神冷得能结冰。
李红梅坐在凳子上喝茶,漫不经心地说:
“丑丫,你也别怪我和你爸绝情,县城的房子太贵了,就那点金子根本不够,你就牺牲一下,都是为了你弟,你弟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不?”
我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想把我当成食物喂给蜘蛛吧?
“他根本不是我弟!他是李红梅和村长的孩子!”
我一着急,激动地冲着我爸大喊大叫道。
我爸愣了下,回过神来重重一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
“你他娘的真会瞎编!怕死就直说!还敢污蔑我儿子!”
李红梅脸都白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说我不安好心,污蔑她的清白,她一定要我不得好死!
我爸不再废话,扛起我就往柴房走,把我扔在角落后,他就去找斧头。
李红梅紧随其后,不怀好意地鼓动我爸:
“胜子,堵住她的嘴,把她直接扔进笼子里得了!省得溅你一身血,别像上次那样,洗都洗不掉!”
我爸看看手里豁了好几个口子的斧头,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笼子把我推进去,又迅速锁上了。
我差点吓尿了,腿一直在打哆嗦,蜘蛛被饿了好多天,估计一口气能吃下两头牛,我瘫坐在地,闻着蜘蛛身上传来的腥臭味,脑袋都有点眩晕。
蜘蛛猛地朝我凑过来,两只前腿搭上我的肩,腿上生硬的绒毛划过我的脸,很是扎人。
接着蜘蛛对着我亮出尖牙,还发出“嗞嗞嗞……”的古怪叫声。
我吓得泪流满面,别过脸去却和蜘蛛鼓囊囊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几秒后,有一道奇怪的光从蜘蛛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我心里一动,莫非妈妈的灵魂还没有和蜘蛛完全融合?她还有残存的意识!
想到这点,我松了口气,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不会伤害我的!
……
很快,时间到了晌午,我爸和李红梅坐都坐累了,期待中的画面却迟迟没有出现,当然,该吐的金子是一根没有。
“靠!这春霞的魂该不会还在蜘蛛体内吧?”我爸急得转圈圈,对着李红梅问。
李红梅一脸震惊:
“你说啥?这蜘蛛还有魂?”
11
我无奈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蜘蛛静静卧在一边,丝毫没有想将我吞吃入腹的意思。
“不行就算了,把她放出来吧,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爸像是突然良心发现似的,挠着头对李红梅说。
李红梅杏眼一瞪,冷声讽刺道:
“咋着,现在想起来你是这个丑丫头的爹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爸也有点急了,口气不善地回她说:
“我饿了不行啊?你能做饭不?那两大桶脏衣服你能给洗了不?猪都饿得哼哼叫,你能给喂食不?还有田里的稻子都快旱死了,下午你跟我去浇水去不?”
这一连串灵魂发问,让李红梅瞬间语塞,蔫了下去,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撇撇嘴扭过头去。
我爸气哄哄地打开笼子把我拽了出去,给我松了绑,就大步朝外走。
我紧跟着也想往外走,却被李红梅拦住了。
她冷冷看着我,说:
“丑丫,有些事你得学会烂在肚子里,要不还得惹祸上身,明白不?”
我倔强地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胆怯地盯着她,故意问:
“你说的是啥事啊李姨?我爸知道不?”
李红梅气急,更加凶狠起来,她掐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阴恻恻地说:
“丑丫,你说会不会你跟你妈一样,死了也能变成吐金丝的蜘蛛?”
我霎时背后一阵发凉,这个李红梅是什么意思?
……
“还他娘磨蹭什么!赶紧做饭去啊!”
许是长时间没见我出来,我爸又折返回来,站在柴房外冲我吼道。
李红梅终于松开了掐着我脖子的手,给了我一记警告的眼神,摆着腰走在了前面。
我咳嗽了几声,紧紧盯着李红梅的背影想,既然你不给我退路,那也别怪我把事情做绝了!
晚上我爷回家了,嘴里哼着小曲,步伐甚是松快。
我爸皱了皱眉,问他:
“爹,你是不是赢钱了?”
我爷啪嗒点上了旱烟,笑眯眯地说:
“今天比昨天输得少,那就是赢!”
我爸气得摔了碗,饭也不吃了,阴着脸回了屋。
我注意到李红梅用更加阴毒的目光看着我爷,心里有些发毛,我忽然有种预感,我爷应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夜里睡觉,我把门插了三道锁。
12
后半夜,我被一阵急促又尖锐的哭号声惊醒了。
声音是从我爷屋里传出来的。
我和我爸一起推门进去的时候,竟然看到李红梅露着大半个身子瘫坐在我爷床边地上。
我爷则直挺挺躺在床上,脖颈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尸体是温热的,一看就是刚死。
李红梅哭得凄凄惨惨,说我爷叫她进屋商量事,没想到是想非礼她,她又惊又怕,就拿出匕首吓唬我爷。
“谁知道,谁知道我不小心就把刀子插到他脖子那了……”
“胜子,胜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红梅扑到我爸怀里嘤嘤嘤,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我没忍住“切”了一声,这么漏洞百出的演技,也就我爸会信。
她李红梅没事带着一把匕首去我爷那屋干啥?
不过既然我爸不提,那我也不提。
天亮前,李红梅和我爸又喜获三堆金山。
吃过我做的早饭,李红梅喜滋滋地换了好几身衣服,脸上抹了白粉子,嘴唇涂成了大红色,说要去县城逛商场买更多首饰更多衣服。
我爸却一脸阴郁地继续用肥皂洗去脸上的鲜血,他冷声问李红梅:
“不给我爹举行葬礼了?”
李红梅正戴项链,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傻啊,你娘才死多久,这么快又给你爹举行葬礼,别人不会怀疑啊?”
我爸又问:
“那咋办?”
李红梅说:
“报失踪呗。”
我爸擦好脸,去屋里转了一圈,对李红梅道:
“明儿把儿子从姥姥家接回来吧,我想他了!”
李红梅没接话,却不着痕迹地瞅了我一眼。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亲子鉴定书,对我爸说要去山上割猪草,背起粪筐就出门了。
但我没去山上,而是朝村长王大勇家走去。
王大勇家是一座漂亮的砖瓦房,他媳妇十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唯一的女儿又去了城里打工,独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居住。
我拿出那张亲子鉴定书交给他,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对王大勇说,我爸已经知道自己被他们戴了绿帽子的事。
还说我爸气疯了,等会儿会来找他,让他一定态度好点,主动承认错误,别跟我爸硬杠。
王大勇还算懂事,频频点头,说自己有错在先,事情传出去最倒霉的就是自己,所以他尽量不跟我爸起冲突。
我听了王大勇的承诺,放下心来,又急匆匆朝家走。
竟意外在路口碰见了正往县城赶的李红梅,她拦住我,质问我为什么不主动跟她打招呼。
还上下打量我一番,得意洋洋地笑话我就是个丑八怪,只能去割猪草,不像她天生丽质,就是当少奶奶的命。
我压住怒火,深呼吸一口气,对她笑道:
“李姨,今天一定要玩到痛快再回家啊!”
13
回到家,我放下粪筐,跟我爸说王大勇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让他务必现在就去一趟。
我爸半信半疑地穿上外套往外走,说要是我敢耍他,回来就弄死我。
我洗完两桶衣服,把豁了口的斧子又在磨刀石上磨了磨,放到了一个显眼的位置摆好。
想了想不放心,又朝着王大勇家赶去。
我怕我爸被王大勇反杀,那么磨好的斧子搞不好就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了。
到他家时,我看到客厅里的家具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碎酒瓶和碎碗碟到处都是,地板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心里一惊,暗叫不好,这难道就结束了?
里屋传来呼救声,我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了被五花大绑的王大勇,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两只眼睛已经肿到睁不开,那张亲子鉴定书则静静躺在床上,唯独我爸不见了。
我往他身前一凑,他吓得往后缩,不断求饶,求我别杀他,饶他一命。
我拍拍他的肩,诚恳地说:
“放心,我不杀你,我谢谢你!你干得很好!”
从王大勇家出来后,我考虑着李红梅从县城回来怎么也得天黑了,于是我就先去山上转了一圈,吹着徐徐凉风,遍体舒畅,遥望山那头的风景,我对自己说,快了,快了,我马上就能真正自由地走出这片大山了……
夕阳西下,我提早就往家赶,主要是因为不想错过一场好戏。
李红梅拎着大包小包回家时,我爸正拎着斧子在院子里等她。
起先她还没注意到家里森冷的气场,手舞足蹈地跟我爸介绍她的战利品。
“胜子,你猜县城现在都流行什么颜色的口红?我不说你一定猜不到!”
我爸拎着斧子缓缓走到她身后,冷冷开口:
“绿色。”
李红梅正专心整理自己新买的鞋子,听到我爸这样回答,嗤笑一声,转过身去,正要骂他傻,看到我爸怨毒的眼神和手中的斧头,笑容霎时凝结在脸上。
我爸第一斧砍到了她的肩上,白森森的骨头在红色的血肉下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李红梅尖叫着,竟然没疼晕过去, 她还跌跌撞撞地朝着我跑来, 病急乱投医地求我救她。
我一把把她推倒,冷冷说:
“我不救你!谁叫你骂我丑, 我告诉你,我不丑!就是有点黑罢了!”
……
14
天黑透后,我家又多了三堆金山。
但这次我爸显然没那么兴奋了,他竟然任凭那些金子躺在原地, 看都没看一眼。
他脸上还淌着血,也没擦,去厨房找了瓶白酒,到堂屋一杯接一杯喝着。
我默默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指着院子中央幽幽道:
“爸, 你看到我爷和我奶了吗?”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眼神迷离,点了点头。
“爸,我奶说她脖子疼,怨你砍她那刀忒狠了。”
我爸喝了杯酒, 愣愣看着空荡的院子, 流出了两行泪。
“爸,我爷说他腿疼, 骂你不孝, 砍了他那么多刀才砍下来。”
我爸猛地又喝了杯酒,脸上的泪混着血, 越流越凶。
“爸, 我爷和我奶让你现在就去地下给他们认错。”
这次, 我将手指向了柴房。
我爸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果真朝着柴房走去。
我拿起桌子上的白酒瓶,把剩余的洒到了地上,几只小蜘蛛也顺势从瓶口爬了出来。
柴房里传来几声惨叫, 我不慌不忙地换好衣服,收拾好行囊,才缓缓朝柴房走去。
我爸不见了, 地上只留着几块他的衣服碎片, 还有一大摊血迹。
“妈妈, 彻底结束了。”我对着蜘蛛妈妈笑着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蜘蛛妈妈静静地卧在笼子里, 我打开锁, 想让它出来,它却倔强地不肯动弹,又发出了急促的“嗞嗞嗞……”的叫声。
我霎时明白了它的意思。
妈妈在留给我的信中说,她不想变成一个怪物,想让我烧了她的尸体, 当时我没做到, 后来还利用蜘蛛报了仇。
也许现在, 真的是她该解脱的时候了……
……
日头渐起,在熊熊大火中,我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嗞嗞嗞——”
我靠在进城的大巴车座位上正昏昏欲睡, 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醒了。
下一秒,更是惊骇到四肢瘫软。
这个声音,似乎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