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篇真实逃亡记录,访谈时,我几乎全程沉默,很压抑。
他掀起衣服,露出后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孔状疤痕,触目惊心。
“用烟头烫的,把我的后背当烟灰缸。”
他说自己就是一个卖瓷砖的小老板,原本生活过得还算滋润,从来没想过,会在迪拜被人打得大小便失禁,生死难料。
1
前些年,迪拜很火,满城黄金,遍地豪车,“出租车都是兰博”甚至成了地域标签。
最荒唐时,有人笑言,组团偷渡过去捡垃圾,捡个几年回来当富豪。
还真他妈有人这么干了。
当时我兜里有点小钱,偶然与朋友聊起迪拜,知道中东那边,建材几乎全依赖进口,我便起了考察的心思。
贪图方便省事,我在网上搜索办理工签及手续,找了一个叫刘哥的人。
就这愚蠢至极的行为,我还沾沾自喜,以为会花钱省事。
刘哥很热情,说他之前也干过建材,后来入了商会,时常协助过来迪拜发展的同胞。
他分析了当地比较受欢迎的大理石及瓷砖,一番沟通下来,他的博识及远见,着实让我起了敬慕之情。
他劝我,做生意不用急,挑个方便的时间再过来。
我办好护照,先飞香港,再转飞迪拜。
出发前,他还与我视频通话,是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中年人,温文儒雅。
我看着他身后金碧辉煌的豪宅,很难说没有向往之心。
我完全没料想到,这趟被我定义为旅游和结交友人的考察,是条九死一生的路。
2
下机后,我与刘哥热情拥抱,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人,穿着打扮甚是休闲。
他的车是辆 G 级大奔,进了车,他提醒我向家人报下平安,以免妻子担心。
一路有说有笑,就跟往常在网上聊天那般。
走了大概半小时,车还未停,我问刘哥,这是去哪儿?
刘哥说这边管得严,去拉斯海马那边,有熟人,比较好操作。
他与我一同坐在后座,我望向窗外,景色总是带着沙漠地带的黄。
刘哥悠闲地跷着腿,一副有钱老大哥的模样,问我这几年打拼的经历。
我难免心虚,便讲了些之前生意上的广告策略,比如转介绍送高档马桶之类的。
他笑言,那王老板想必也有些资本了。
我谦虚道,小生意养家糊口,哪里比得上老哥您。
我无比庆幸,中国人传承的谦卑,让我得以保存下了大部分的家业。
3
拉斯海马离迪拜 100 多公里,我们下车的地方是凤凰科技产业园。
里面几幢高楼,底下几层外墙是常见的穆斯林高拱门,很制式。
我一开始还奇怪,如果说这是酒店,未免有点寒酸,与印象中豪气冲天的环境大相径庭。
我当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奈何刘哥与司机一左一右夹着我,另外两个人跟在我身后。
我环顾四周,里面站着很多保安,穿着迷彩服,却吊儿郎当地挎着枪。
看着黑黝黝的枪口,我心中大乱,现在是想跑也不知往哪儿跑,也不敢跑。
他们带我上了五楼,里面是密集的工作台,百来号人坐在电脑前。
我有些傻眼,问刘哥,这是干吗?
刘哥啪啪便是两巴掌扇过来,司机一记重拳击在我腹部,我疼得弯了下腰,后面有人朝我屁股猛踹一脚,我被踹得趴在地上。
我挣扎着起身,换来的是如雨点般落在身上的踢打。
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我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们不理会我的哀号,继续打,直到我烂泥般不动了才停止。
他们搜我全身,搜我背包,把我的手机、证照、现金之类的全收缴了,再把我拖进住宿区。
4
房间里挤满了架子床,很狭窄。
因为多人居住,混合的体味让我差点呕吐了出来,隐隐约约,还能嗅到一丝腐臭。
刘哥笑我身体金贵,示意我躺到一张床上,司机拿出手铐,把我的手与铁架床锁在一起。
“先让你休息休息,好好想清楚,听话还能活,不听就没办法了,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把你扔沙漠里,运气好还能当具干尸。”
那是我出生以来,最恐惧的一个夜晚。
难闻的气味往鼻孔钻,耳里时不时传来惨叫声,呻吟声。
相较于那些刺耳的女人尖叫,男人被打得哇哇大叫的嘶吼更令人心惊胆战。
有时,明明还听着正在大声求饶,突然间,那人的声音便哑了,如同死了一般。
我浑身疼痛,挣扎着去晃动手铐。
无济于事。
总觉得难以置信,就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个悠闲、顶多还带点自大的小老板。
在家里颇有地位,老婆任劳任怨,我说一她不说二,儿子虽然顽皮,但我一瞪眼,他便会收敛。
上机时,我还不耐烦地责备妻子,让她别老讲注意安全什么的话,不吉利。
怎么此刻的我,却像条狗一样被人打完锁在铁架子上?
下机至今,我就喝了姓刘的给的一瓶水,又渴又饿,又累又疼,脑子一度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咬了几次舌尖,传来的疼痛都在告诉我,这是在现实中。
你已经身处人间地狱了。
5
第二天,我还在昏沉中,便被他们拉到办公区域,就干诈骗。
这家公司的诈骗对象,以中国的单身女性、高级白领为主。
姓刘的示意给我水和面包,一脸从容地劝诫,说很赏识我,希望我能跟着他好好干。
在我面前,是一堆厚厚的资料,详细记载着形形色色的话术与骗术。
包括但不限于裸聊、资金盘、杀猪盘、体育网、博彩网、婚介等。
其实认真分析,这些设局并不太精妙。
可他妈设计的内核,全是人性的贪婪。
你渴望一场爱情,他们便设计出一个完美的情人,风趣幽默,隔着网络嘘寒问暖。
分享的生活照片,又“不经意”地泄露了他高雅的生活,以及拥有的巨额财富。
若是优质的诈骗对象,他们甚至有精确的人物画像,分析从哪一方面做突破口。
姓刘的意思很明确,尽快上手工作,每个月的业绩至少 30 万起,才会给予底薪。
业绩再往上走,就有提成可拿。
他故作亲切搂着我肩膀,让我跟他赚大钱,做得好,10 万开始就给底薪加提成。
姓刘的声音讲得挺大,你绝难相信,办公区域的里的大部分人,居然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很认真地思考过,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能骗到多少人。
姓刘的毫不在乎,笑我没见识,根本不知道女人多好骗。
我不愿干这伤天害理之事。
白手起家之人,都知道钱财积累有多不容易,或非撞了一些好运,我仍会为资金周转发愁。
听到我拒绝,姓刘的把电话还给了我,说现在命在我手里,电话随便打,报警也没用。
我咬着牙拨通了报警电话,他们不阻止,只是用好笑的眼神看着我。
电话接通了,对方态度敷衍地说会出警,但事实上根本不会有警察来!
姓刘的眼神冷了,问我干不干。
我宁死不干。
姓刘的点点头走了。
他身后的两人,揪住我拳打脚踢。
偌大的办公室,100 来号人,无一人敢出声,各自忙各自的活,仿佛啥也没看到。
他们把我拖进小黑屋,惨烈的折磨开始了。
6
我被按在一张木椅上,他们用扎带把我的手腕与脚踝固定在扶手和椅腿,抽出警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击打最多的地方是肩膀与腿。
这是有讲究的,不能一下打死,先让我体验疼痛。
我不敢嘴硬,沉默只会换来更发狠的殴打,拼命求饶。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大哥,放了我吧!”
没用。
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收缩。
我本就有胃病,现在更是疼得不行。
领队的叫李健,他吐着烟,问我要不要来一根。
有人一棍打在我脑袋侧边,我产生了短暂的失明,有金色及白色的光在“视野”中闪烁。
眼冒金星,他妈的原来是名词。
我装晕,他们便拿出了电棍。
大腿、脖子、腋下,高压电流穿过全身,那种麻痹与痛楚,让我瞬间僵直,手指无法自控地向内弯曲。
人类一旦开始施虐,兽性便会逐渐占据上风,越来越暴戾,他们反复戏弄着我,如同把玩一只青蛙。
33 岁了,我这一生都没想过会如女人般尖叫求饶。
整整一天,醒了就挨打,打昏了就电击,反反复复。
再次醒来时,天黑了。
手脚依然被束缚着,我能感觉到手指与脚趾有轻微的充血。
他们故意没有勒紧锁死,否则血液不通,我的手与脚都得废掉。
废了就不能替他们干活了。
房间里就我一人,喉咙又干又哑,浑身酸痛,是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痛。
我只敢轻微呻吟,怕招人进来。
不能这样下去,会死,绝对会死。
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我满脑子都是妻子温婉的笑容,她做了一桌好菜,抱怨我回来得这么晚。
还有调皮的儿子,他在床上蹦着蹦着,一脚踩中我肚子,我放下手机搂住他,在他肚皮上乱弹琵琶。
他笑得喘不过气:“爸爸,不敢了,爸爸。”
我从不曾重视过往日里的平淡温馨,此刻想来,泪水决堤涌出。
回家,我要回家!
7
次日,姓刘的让人拿了瓶水,缓缓倒在我脸上。
我顾不得颜面,像狗一样微张着嘴,去承接倒下来的水。
他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流着泪乞求:“刘总,放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就靠我一个人啊。”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大喊:“华哥,华哥!我给你钱,求你放我回去吧!”
刘子华在门口转身回来,拍了拍我的脸,走了。
新一轮的殴打开始了。
我很不理解,他们不是要钱吗,我给钱赎身还不行吗?
缺乏食物与水,我的抵抗力明显下降,若非以往还有些爬山游泳的爱好,此刻绝对是烂泥一摊了。
扳手这东西,你没想过它可以用来扳人手指吧?
卡住关节后,旋转,十指连心,你轻易便能感觉到骨头位移发出的吱响。
李健拿出手机,给我看视频。
全是无法想像的残暴画面,不断挑战着你的下限。
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几天后,我的精神几近崩溃。
最后,他们拖来一个“废料”,就是已经榨干了所有价值的人。
废料是个小伙,骨瘦嶙峋,行尸走肉一般,眼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一看就是吸毒吸坏的。
李健让小伙跪在我脚边,当着我的面,把他大拇指剪了。
我惊恐地望着小伙,他却感觉不到痛楚似的。
李健掏出手枪,把枪口塞进我嘴里:“最后问一次,干不干?”
牙齿碰撞着冰冷的钢制品,无法抵抗的恐惧席卷全身,我尿都吓了出来。
是真的吓出尿来,不是形容,也不是夸张。
因为他的手指只需轻轻一按,我便会死去。
我彻底崩溃了,拼命点头。
8
我逐渐明白,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时,你是没有话语权的。
赎身是迟早的事,在此之前,他们先要榨取我的价值!
他们的第一要求,是听话,是顺从!
我也清楚,只有听话顺从,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9
我的工作,是狗推。
狗推主要撒网、搭讪,培养感情基础。
我不愿干这事啊,但我不干,死的便是我。
因为要应对多人聊天,他们规定打字速度一分钟 60 字以上。
我铁着胆,说不会电脑打字,只能用“双指禅”一下一下敲击,一分钟就打 20 来字。
让我背话术,校验我话术的熟练度,我也经常答非所问。
他们见我一直不上手,业绩又差,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折磨。
轻则禁闭绝食,重则殴打羞辱。
我很痛苦,但良心上,还勉强能自我安慰。
即便如此,以我这么笨拙的操作,还是有女人钩了。
刘子华的那句“你不知道女人有多好骗”,原来是很简单的逻辑。
他们从不在乎那些骗不到的人。
撒下的网中,有 100 个人,就算 90 个反应过来是诈骗,那又怎样?没关系呀,还有 10 人留存。
这 10 人便进入到了第二个环节,再过滤一遍,还能剩下三五个。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三五个。
我扮演的是一位即将海归的 IT 精英,因工作失误赔了公司一笔巨款。
但同时我掌握了项目的漏洞,只要投钱进来,经过我的操作,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 5% 的利润变成 50%。
我本想狠狠赚上一笔再回国奔现,可现在却不够钱。
那女人怀揣着爱情、金钱双丰收的梦想,上钩了。
水鱼上钩后,便有人监控着我,我不敢明说,不停暗示我是骗子。
不管用,女人迷了心。
因为迟迟没有动手,我的小动作被发现了,直接被拉出去一顿毒打,我的那个号也交接给了别人。
事后,他们在门口放鞭炮,我得知那女人被骗了三十多万。
从一千,到五千,到一万、三万,然后卡住不出款,说操作不正当,需要注入更多的资金“稀释”过高的利率。
短短几天,她被掏空了家底,还搭上了网贷。
我跪在地上,祈求上天宽恕。
痛苦与自责,每晚都在折磨我。
同时折磨我的,还有夜里传来的号叫声、求救声。
那些声音变成了一把刀,在我心里头不停地刮来刮去。
尤其是年轻人的惨叫声,让我眼泪横流。
都是花一样年纪的孩子啊!
却被逼着去做狗推,做直播,完成不了业绩,还要挨打。
长得好看的更惨,甚至会被当成商品一样贩卖。
这些遭遇,不仅仅是对女人,男人也一样。
我见不得兽行,可却只能沉默,良心日日受到谴责。
偶然梦见逝去多年的爷爷,那个正直得近乎顽固的老农民,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孬种。
醒来以泪洗面,只想逃离这炼狱,活着回到家里。
10
我以帮凶的形式完成了业绩,为拉拢我下水,他们额外发了一笔奖金给我。
园区内,有一套完整的生活圈,只要有钱,不缺乏享受。
除了一点,不能外出。
园区各个角落都有保安巡逻,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擅自逃离的人,要么就当场击毙,要么被抓回来百般羞辱。
说实话,保安并不算很严密,如果想利用安保交接间隙逃跑,可以拿命去赌一赌。
赌不赌?
你敢不敢赌?
他们把手机也还给了我,但意义不大。
能联络外界又怎样?没人能进来啊,没人救得了自己。
我们像一群豢养起来的畜生,被逼迫去干诈骗,然后拿着“奖金”在园内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我不愿过这种生活,把钱都花在了拉拢关系上,给小组队员买烟买酒,余下大半的钱,直接给了李健。
我做过生意,略为圆滑,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很快获取了李健的信任。
这家伙才 22 岁,他自以为精明有城府,对刘子华恭恭敬敬,其实一直想跳过刘子华去服侍幕后的大老板。
在我看来,他仅有凶残,脑子却缺根筋。
他这点心思连我都知道,刘子华会不知道?
我顺着他心思,吹捧他,替他屈才。
见着年长一轮的老男人,对自己低眉顺眼,他很是满足。
偏偏他们这种年纪的小伙,常以羞辱他人为乐。
我在此中受过的屈辱,不足道矣。
生命与尊严中,我选择了前者。
11
李健告诉我,再这样下去不行,干不出业绩的话,迟早会被卖掉。
我惊慌哀求:“李总,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死。”
刘子华不在场的时候,他就喜欢听别人称呼他李总。
“我干啥都行,打杂也行,干杂活也行的!”
他挑了挑眉毛,转身走了。
这作态像极了刘子华,学得有模有样。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行了,以后你就干些杂活吧。
我心中大喜,终于走出了计划的第一步。
杂活,是什么都得做,清洁,跑腿,收发文件,“出谋划策”,引导“新员工”,陪喝陪玩,总之上头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没人吩咐你做事,你就自己找事做。
干的活多,可以走动的范围就变广,最重要的,有机会外出。
打扫卫生最折磨。
去到直播部门,下播后的男女死人一般躺着,我沉默地打扫房间,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么躺着望天花板,眼神空洞。
还有器官交易,网上说什么园区内就交易的情况,是极少的,没有设备及专业的“医生”,器官很难保持活性。
我很讨厌用医生两个字去称呼他们,玷污这个职业。
各个部门都经常死人,睁着双眼死在床上的,死在地上的,死在厕所的。
刚开始我还很惊恐,跑去叫李健。
后来习惯了,搬尸体上车时,只在心里默念:
“愿你魂归故里。”
那时我特别希望世界上有鬼,我渴望这些横死之人可以变成厉鬼回来,把泯灭人性的畜生通通弄死。
12
我第一次逃跑的机会是在 8 月下旬。
那天下午,李健叫上人,拿了枪急匆匆就走。
到了楼下破口大骂,司机不在。
他返回楼上,一把扯住我头发往下拖,让我当司机。
这家伙居然不会开车?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园区,阳光明亮,刺激得眼睛泛泪。
李健不停用枪托击打我的脑袋,催促我油门踩猛点。
我们在沙漠中的一幢别墅前停了下来,李健让我在车上等。
我激动得手脚发抖,趁现在逃跑的想法充斥整个脑袋。
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这是在沙漠,他们带枪追上来的话,我纯属送死。
我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急,忍一忍,会有更好的机会的。
他们出来后,李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听到的是与另一个集团起了冲突,上头要报复对方。
李健过来是听从今晚的安排。
简单聊完,他们沉默了。
我笑说:“李总,今晚办完事回来,赏脸和老弟喝几杯啊。”
13
晚上李健回来时,浑身干干净净,不像是外出火拼了一场。
见我真在等他回来,很是意外,把我带他房间去了。
我本以为会听着他如何吹嘘,像上世纪的古惑仔电影那样,刀枪齐上,两群人火拼。
根本没有。
他们蹲在不起眼的面包车里,等对方的人路过,偷袭开枪。
双方都是一顿乱射,赌谁命好,赌谁不会死。
他不知道对方死了几个,自己这边是死了两个。
李健这群人,只是幕后老板养的咬人的狗,死了就死了。
放狗打架,只是老板在表明态度而已,仅仅是为了表明态度,便得有人死去。
大概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讲了好些公司里的事。
刘子华也不是老板,只是一个主管,但精于设计,深得老板赏识,很快压了李健一头。
只懂打打杀杀的李健总是愤愤不平,又不得不有样学样,模仿刘子华。
目前总管这个园区的是刘子华的上层,在别墅里偶尔能见到。
像这样的公司及窝点,他们在菲律宾、泰国都有。
我很奇怪,为什么缅甸没有?
他说原本就是从缅北迁过来的,那边军阀斗得太狠,顶不住。
喝了几口酒,他缓过劲来,又开始得意洋洋了,毕竟,他还活着。
他又劝说了我一通,让我跟着他好好混,又说我在车上没有逃跑,很聪明,他是在测试我。
14
不久后,我的第二次逃跑机会来了。
有段时间,公司的三个主管,频繁地在园区与别墅往来。
我充当司机的机会一下多了起来,记下了路线。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主管们接触的是什么人。
应该也不是老板,只是集团核心的高层。
某天,三个主管齐齐失踪了,听说是被派到其他国家去开发新窝点。
李健一下子成了园区明面上的主管,我成了李健的专属司机,打杂的地方开始集中在别墅。
李健得偿所愿,很是享受当“老大”的感觉。
可惜,运营一家公司,不是靠蛮横、虐杀、威胁就能立起来的。
李健的管理下,员工状态消极,业绩上不来。
他愈发凶猛,大部分时间都像是六神无主的陀螺,瞎忙活。
还有次见他瘸着腿走,估计是被上层打了。
我的机会就来得这么突然,凑巧。
李健爱往别墅跑,其实他来这里的意义不大,但喜欢在这里感受那种“人上人的疏离感”。
把他送到别墅,我急匆匆地去了趟厕所,出来时,发现李健回园区去了。
听说是员工互殴,动了刀子,李健气急败坏地叫上人回去了。
我的心颤了一下,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佯作恼怒,骂了几句“不省心”,往别墅外走去。
当时的我,心跳快得能蹦出来,脑子飞速运转,把自己伪装成不耐烦,要回园区老大身边的状态。
我不能太刻意,但也不能悄无声息,身后还有持枪的保安。
我只求他们见惯了我的脸,也求李健不要太把我放在心上,求他那种容易充血的脑子来不及通知保安盯住我。
我迈着“自然的”步伐,打开了车门,打火,启动,离开。
我还设想被拦住后,要如何说明李健叫我回园区之类的措辞。
短短十几秒,不知想了多少事情,包括死亡。
很幸运,幸运得让我以为苦尽甘来,整个过程,没人阻拦我,没有人问我。
我抖着脚,控制好车速,离开好远才狠踩油门。
泪水在我脸上肆意地流,第一次感受到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东西。
15
我找到一间小诊所看伤,脱掉衣服时,医生都呆了。
浑身上下,全是伤口、瘀青、结痂,手指还被扳折过,恢复不了,畸形了。
可别认为我打杂当司机时,虐打就有停止过。
他们信奉边打边给糖,双管齐下,才能把人牢牢控制死。
医生是个中国人,给我上药、消炎,很是同情我的遭遇,也很愤慨。
带我去补办护照之类的证件,又去了迪拜的警局报案。
我联络上家人,让妻子安心,等证照到了,马上回家。
逃生之余,良心不安,我想把还在园区饱受摧残的同胞们救出来。
我在警局声泪俱下,警察却只说知道了,就没下文了。
去了几次,警察都不以为意,只说知道了。
我满心愤恨地从警局出来,回酒店的路上,被人一把掳进车里。
我被他们找到了,就在大街上,公然被掳走,带回园区。
我心如死灰,甚至不想去猜测,究竟是警察向园区泄密,还是医生向园区泄密。
因为举报逃离的人员,园区会给钱奖励。
16
他们踩着我的腰,用一条绳子,绑住我的手脚,我瞬间成了“U”形。
这种绑法很折磨,我的一条老腰几乎报废。
我只能翻滚身体,让自己侧躺着,让脊椎受到的挤压力少一点。
劈头盖脸的巴掌与电棍,把我牙齿打落了两颗,肋骨断了几根我也不知道,电击也从没停过。
“跑,我让你跑。”
我在地上打滚:“不敢了,我错了,再也不跑了。”
有人狠笑着,边打边反问:“还报警,想把我们抓进去?弄不死你!”
他们下了死手,最致命的是腰,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打的,或是用什么砸的。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下半身动不了。
屎尿失禁,粘在裤子上,贴着皮肤,分外难受。
我一度以为自己瘫痪了,惊恐得无以复加,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点知觉,但站不起来。
后来他们把我抬到架子床上,边抽烟边羞辱,抽完的烟头,直接在我后背上按灭。
我的后背成了烟灰缸,密密麻麻,全是被烟头烫的疤痕。
我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他们一不顺心就打,打得狠了,我的大小便又失禁了。
他们以此为乐,说屎都被打出来了。
我躺了半个月才好起来,但脊椎受到了创伤,稍微激烈点的动作就疼。
我很悲哀,我喜欢爬山与游泳,以后再也不能了。
17
逃跑过一次,他们不再想着我会老实干活了。
让我交赎金,十万美金。
我说我就做点小生意,哪有这么多钱。
他们说没关系,反正命在这,大不了就器官交易了。
我知道他们能干出这事来。
总之十万美金,少一分都不行,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是有点小钱,但不能说啊,他们何止是吸血的蚂蝗,他们连骨髓都吸。
我会被不停地勒索到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
我不能毁了家里。
见我不配合,他们把我拉去沙漠暴晒。
让我跪在沙地里,或是在沙地上打滚,反正,他们觉得怎样有趣,便怎样来。
快晒晕的时候,又被拖进车里。
真的,被拖进车里时,空调的凉意让我产生了身在天堂的感觉。
只是没缓解多久,又被拖出去晒。
从早到晚,一口水也不给喝。
你会好奇,为什么我没死?
是尿。
是比打断我的骨头还难忍受的屈辱。
18
他们把虐待我的视频,发给我妻子,再和她视频通话。
我在视频这头被打得嗷嗷惨叫,妻子在那头哭得稀里哗啦。
她哀求别打了,要多少钱都给。
我心里不停地祈求着妻子不要太傻,不要傻到把家底都透露给这群畜生。
我的家庭观有点古板,挣钱是我的事,但保管钱财是妻子的事,钱大部分都在她那里。
家底榨干后,我还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我从不相信交了赎金就能活着离开。
我不想自己死了,还搞得家里万劫不复。
所幸,妻子是聪明的,她能读懂我的眼神。
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很听话、很温顺的女人,可是,她在看到我的凄惨后,没有崩溃,她竟然坚强地与这些畜生斡旋。
前前后后,哭诉,卖惨,一点一点地挤,一点一点交赎金。
即便如此,也交了 30 多万。
妻子说实在没钱了,怎么都搞不出钱来了。
他们便开始想其他办法。
查我卡,把钱都取光了,还有二万左右在卡里,他们倒是不起疑心。
让我撸网贷,把钱薅出来。
因为生意上的事,我征信有污点,薅不出来。
薅不出来就走流水,走一个亿的流水。
就是跑分,帮忙洗钱。
我的卡干不了这事,就让我找亲戚,让他们把卡寄过来。
我不愿干。
不愿干就打呗。
打完后,他们说那行,让我骗些人过来,也可以放我走。
我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想想,似乎又可行。
我赌了一把,然后赌赢了。
19
他们骗人过来的招数也很简单,就是拍炫富视频。
把我带去老板的别墅区。
真正金碧辉煌的屋子,让人词穷的奢华,金光闪闪又古典雅气。
镜头随便带过,画面里包含的东西都价值百万。
可他妈的这些财富,全是别人的血汗钱堆积出来的。
在室内,还养着一头狮子,他们爱捉弄我,拍完视频,就让我蹲在狮子旁边。
我总担心这畜生会突然扑倒咬死我。
拍好视频,就在朋友圈炫,或是在抖音上炫。
说实话,这样的视频出来,我自己都心动。
是种令人迷醉的财富。
可是,依我的交际圈,会上当受骗的人,应该没有,都是人精。
大家都知道我这人古板,虽然自大,但绝不会有炫富的习惯。
反倒是抖音,蛮多小姑娘或是小伙子询问。
大部分的人只是问问,偶有一两个真想过来跟我混的,我都会私下里让他们再等等。
因为当时疫情严重,出行是挺麻烦的。
我在等的,是我的发小,叫老猫。
20
我和老猫同个村长大,上大学前,可谓形影不离。
虽然工作结婚后,联络渐少,一年中也就大小节打个招呼。
但若说世上除妻子外,还有人能与我心有灵犀,就只有他了。
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果不其然,他主动找我,问我在哪里发财,带带他。
我先是推脱。
先推脱也是有讲究的,你不能一下子就说那好啊,你过来啊,带你发财,这样太假。
过些天,他又找我求带,说日子苦。
我说有个项目倒是可以合作,让他找个时间过来。
整个聊天、沟通,完全没有问题。
他就那种很渴望暴富的态度,我也用足了力气吊他胃口。
时机成熟,我跟他们说,这个人可以,已经上钩了。
那时的我,基本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只剩下转卖这条路,突然听我拉到了人,他们也不怎么上心,派了两个人跟着我去接人。
我与老猫约定的地方在迪拜的一家餐厅, 我第一次逃跑时来过, 大概知道地形。
他们送我到餐厅,让我进去把人带出来。
我进了餐厅, 直接就从后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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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我就自己一个人躲着。
此中过程,当真狼狈。
也别想成电影那样,什么追逐、妙计, 就跟条仓皇逃窜的狗一样。
时间我也计算过,新办理的护照应该到酒店了。
我取上护照,直奔海关。
一开始海关人员不肯过,因为照片与人完全不一样了。
短短 4 个月,我瘦了 40 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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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机后,妻子接我。
我在机场抱着她, 猛烈地亲吻她, 她从未感受过我这样的热情,脸红红的。
回家后,两人又抱头痛哭。
她也瘦了一圈,我赞美她的坚强, 赞美她的聪明, 赞美她的勇敢。
我无比感叹生活的美好,无比感叹祖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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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了老猫吃饭, 免不了被他调侃, 说我是头蠢货。
随便他骂,反正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担心得不行。
两人聊了一番, 找时间去见了被我骗过的那个女人。
她在某种意义上, 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非我完成了第一笔业绩, 往后的路怎样, 我也不敢想象。
我给了她三十万,祈求她的原谅。
这不是什么品德行为,是我的耻辱, 为了活命伤害他人的耻辱,我这辈子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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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相关的处罚,我就不细述了。
我是自投虎口的一个人, 没有英勇救人的事, 我也尝试过为了心中的正义, 去相信他国的警察,最后却重入虎口。
我尽过力, 很想救出更多的人, 但自己都朝不保夕,我只能想尽办法让自己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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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提醒的,还有另一种人。
那些主动想去缅、泰、菲博命发财的人。
我知道有些人认为自己很有血性,心狠手辣有城府,可以在那种环境中得到赏识, 然后一路高升, 爬到上层赚个盆满钵满。
我告诉你, 你他妈纯属是意淫。
电诈集团的核心,都是家族制的,你再狠也顶多当条凶残的狼狗。
知道为什么后面没再出现李健的名字吗?
他死了, 就很平常的一天,在路上走着被人开枪崩了。
跟街上被车碾死的老鼠没什么差别,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