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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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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蛇娘

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之后再生不出儿子。

家中无子,令周老感到脸上丢了容光。

她指着我娘的脸大骂孬种。

还将她脱光了衣服丢在玉米地里。

就是那天晚上,她被大蛇相中,成为了蛇娘。

1

周老奶姓周,常被人称作周老,住在附近的人没一个不怕她的。

我娘第二天早上走到家门口时,仍旧光着身子,正好被周老逮了个正着。

“你这个嚢胚还好意思回来,真是败坏我老王家的名声。你这副样子走在路上,没被别人看到吧?”

周老显然并不关心她的遭遇,她扯着我娘的头发,将她抓回了屋子里。

她想将我娘丢在荒野,居然还好意思关心自己的名声。

周老扯着喉咙大喊大叫,嗓门大到能与公鸡媲美,将我从床上喊醒,因而之后的内容都是我亲眼所见。

我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见我娘跪坐在室内地板上,神色黯然。她光滑的皮肤上有一道道赤红的斑纹,像是轮胎上的胎纹,触目惊心。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出声。

我也发觉,今天看见娘的样子有些不同。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坐在地上任凭周老污秽之语洗礼。

平日里周老遇到不顺心,就找一些鸡毛蒜皮之事刁难我娘,我娘便会目光跳出窗外,保持忍耐。而今天我娘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躯壳里。

周老出完气之后,下令我娘穿上衣服,跟着她去干农活。

我娘的动作十分迟缓,光是穿上衣服就十分费劲。

趁着周老不在,我悄悄地跑到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衣服。

这是我俩之间的暗号。平日里她会转过身来摸着我的头说:“没事的。”

但是今天却没能得到她的回应,甚至她连我的靠近都没觉察。

这令我更加确信,我娘出了什么事,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纹理就是证据。

2

反常的事情并不只有她身上的纹理,她的行为习惯也变得有些诡异,甚至令我感到些许害怕。

我娘回到家中,仍旧是周老的受气包,而且被骂被打的次数有增无减。

这一天干完农活,周老当着家中所有人的面,将我娘推倒在地。

“呸,没用的家伙,这点破事都干不好,你干什么吃的。”

她一巴掌挥在我娘的脸上,还不过瘾,补了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身上。

“真是的,看你的样子就来气。晚饭你就吃这个吧。”

她拿来一盆猪饲料,把她赶到了墙角。

我看着我爹,他居然能够面无表情地吃桌上的食物,对眼前的事情视而不见。

仿佛这件事再平常不过了。

我不敢出声,稍不留意也会被牵连,只是坐在椅子上向我娘投去同情的目光。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

这天晚上,我起夜路过楼下的大厅,突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在隐约灯光下,我看见我娘蹲在地上,地面上留了几撮灰色的短毛。

“娘?”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令她抬起头来。

我看见她双手握着一只肥硕的老鼠啃,满脸都带着血渍。老鼠的身体上被咬出一个大洞,猩红的血浆从洞口淌出来,滴滴答答地撞向地面。

“啊!”

我尖号出来,甩头跑进我的屋子,躲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我娘并没有追来。

我怀着惊恐的心情,害怕得无法入睡。直到窗外蒙蒙亮,等到家里人起来后,我再爬起检查昨天看见我娘的位置。

我在内心里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认为昨晚是我做了噩梦。怎么会有这种事,娘怎么会吃老鼠呢?

然而在原先的大厅里,确实留下了一摊血迹和老鼠的毛发,我娘不见踪影,在她躺过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蛇皮。

“该不会被蛇给掠走了吧?”

周老强忍着厌恶感,将蛇皮卷起来丢进烧水的火堆里。

我不敢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周老。

看见我娘咬着老鼠的画面,我不清楚她身上正在发生着何种剧变。

那张蛇皮该不会是我娘蜕皮留下的吧?

想到这我不禁脊背一凉,手心里冒出冷汗。

出乎意料的是,家里人并没因我娘的失踪感到担忧。平日里便把她当作累赘,此时只当她彻底觉悟,从家里跑走。这也在他们的期许之中,因为这样便能替我找个后妈。

我爹依然是那副死相,闷不作声地做事、吃饭、睡觉。

我知道他自始至终没把我娘看在眼里,否则怎能如此冷漠。

常人言,一日夫妻百日恩,而我娘在我爹眼中,还抵不过一条狗重要。

3

我娘已经失踪多日。

直至村里突然出了乱子,村里人才发现我娘没了踪影,将我娘的事挑了起来。

众多村民堵在我家门口,七嘴八舌地嚷嚷。

村长面色凶煞,气势逼人,扬言有人目击了我娘在鸡棚偷鸡,我们得替她赔钱。

周老听了这些话,脸色铁青,两手握紧拳头,将有爆发之势。

“这个杀千刀的,跟我家可没有关系!你也看到了,我家根本没有这个媳妇,你要找人赔钱,就得找她这个人,跟我可没有关系。”

周老摆出她六十年讨价还价的劲头,亮着大嗓门,不跟村里人退让一步。

这时远处的道路上快速奔来一个矮个子,是村里的铁匠。他跑到众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不好了!”

村长拿来一瓢水接到他的面前,让他慢点说。

“村村……村里的水牛被咬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交头接耳。

“这怎么可能,这附近也没有野兽啊,怎能把水牛咬死?”

众人长吁短叹着向水牛出事的地方赶,我也混入其中,从他们的腿脚间钻过,看见了躺在池塘边的水牛尸体。

铁匠接着说,他路过山坡时看到的。当时我娘趴在水牛身上,满身血渍,确实把他吓了一跳。她看到铁匠的一瞬间拔腿就跑。

水牛的肚子被剖开了一个洞,暗红色的血浆浮在水面上,引来一批绿头苍蝇。水牛死相惨状,更为可怕的是,水牛的脸被咬食殆尽,两只眼眶只剩下幽邃的窟窿。

在临近尸体的地面上,有一张薄薄的白色蜕皮,和家中发现过的蜕皮一样。

我捂着嘴,强忍着胃液沸腾。

“造孽啊!老水牛通人性,替人挡了一条人命,却也被夺走了脸目。死相凄厉,仄气冲天,她不罢休肯定还要再来。”

村长捋着他下巴上蓄着的山羊胡,神叨叨地讲道。

在这关键时期,周老仍将趋利避害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赶忙推脱道:“你们看到了,那女人根本就是妖怪,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别再找我的麻烦。”

“哎,大娘,话不是这么说,这女人毕竟也是从你家里跑出来的,总得表现些什么。”村长公然说道,但要想从周老手里拿到些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

“要我说啊,这样毕竟不是办法,我们集中些钱,去请个法师来驱驱邪。”

“哼!就这点小事还要破费做什么。看我的,等我逮到了她,就能把她五马分尸。”一位身材魁梧,满脸鬃毛的张屠夫站出来说道。

“好好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大家呼和道,竟能眉目不变地商讨我娘的死法,丑陋的嘴脸纷纷展开笑容,对我来说其反胃程度不亚于恶臭的池水。

4

第二天,张屠夫身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和水牛的死法一样,被人开膛破肚,咬掉了脸皮。

一张白色的蜕皮像被子一样盖在他的肚皮上,肚皮之下已是空空如也。

围观者之间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安静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强风吹响一旁的树梢,才将他们从噩梦中唤醒,却始终无法消去眼前残忍的事实。

积蓄已久的恐慌终于爆发出来。村里人央求着村长,求他请大师来解决妖祸。周老一向镇定,但此时也像失了魂一样脸色灰白。

毕竟死了人是一道恐怖的门槛,杀人和杀畜生的力量不一样,对人的威慑也不一样。杀人取面的目的不言而喻,杀人犯在寻找着某人。若真是我娘杀的,她平日里最为怨恨的人就是周老,她不杀了周老可誓不罢休。

村里人众筹了一些钱,请来大师除害。大师身穿藏青色的道袍,双手架在身后,颇有仙风道骨,走起路来带风。

他来村里不到半日,便打听了来龙去脉,查看一人一牛两具尸体,神叨叨地念叨些法文,又不禁蹙眉摇头。

“怎么样,大师,清楚是什么妖怪吗?”村长带头询问。

“这妖怪名为蛇娘,由人死后仄化而成,喜食脏器。”

“没错,就是那丫头片子变成的妖怪,她一定是要来害我的。别看她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阴险劲可不一般。”周老大肆宣扬着她的被害论,却绝口不提她平日里对我娘的拳打脚踢。

“这位大娘,我看您对这妖怪生前十分了解,想必能解贫道疑惑。蛇娘生前,可有怀孕在身?”

“什么?这不可能,她十五年没怀孕了,怎会在这时候说怀上了。”周老说时便向四周打探,她是要寻我来验证她的话。我此时正躲在一旁的树梢上,他们的动作让我尽收眼底。

“有的有的。”铁匠这时跳出来附和道,“上次我亲眼见到她趴在水牛身上的时候,留意到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该有 5 个月了。大娘,您是不是记岔了。”

“胡说,我还没到这么糊涂,哪能怀没怀孕都没看出来。”

眼看周老要和铁匠争论起来,大师及时出手制止。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你们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测,这蛇娘是怀了蛇妖的种。你说有 5 个月,那就对应着现实中的 5 天。生蛇妖可比生人快得多,也就需要更多的食物来供应,因此才会袭击人。”

“5 天!难不成是那个时候!”周老惊呼出声,却没引起大师的注意。当务之急是找寻蛇娘的下落,可没精力顾及蛇娘是怎么出现的。

大师下令:“动员全村的力量去找,还有 5 天,一定要找到蛇娘的下落,不然蛇妖降世,到时连我也不一定能封住它。”

5

村子的背面有一片山林,村长带了一批人搜寻蛇娘的下落。他们随身携带着草叉、伐木斧等武器,锋利的刀光吓得一些动物绕道而行。

即便是在白天,林子里也终日昏暗,要携带火把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绕过一层比肩高的杂草丛,搜查队很快有了发现——一只被挖去内脏的小野猪,它的肚皮被剖开,白色的肚皮凹陷下去,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是蛇娘,没错,是蛇娘干的,她一定就在附近。”村长敞开嗓门大声嚷道,他的话激起了搜查队的斗志,拿出十二分的专注,不放过蛛丝马迹。

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我脑海里感到些许疑惑,直觉告诉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错,确实有一些地方不对劲。

和先前发现的两具尸体不一样,躺在地上的野猪没被撕去耳目。乍一看,和一般被野兽袭击的动物尸体没什么两样,村长是如何判断这是蛇娘做的呢?

不等我发出质疑声,搜查队已迈步走向山林深处。

除草木的气息之外,空气里始终弥漫着血肉腐烂的腥臭味,排泄物的恶臭味。越往前走,这股气息便越浓重。大家对视片刻,小心翼翼地向前进。

前方出现了一个黝黑的山洞,被阴影笼罩着,看不见底。

搜查队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现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表示他们在这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山洞。这也表示他们对山洞的地形不熟悉,大家在洞前的地上犹豫不前,商讨要不要进去。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铁匠拿起锄头,号召我们跟上他。

洞中与洞外有很大的不同,坚硬的岩石覆盖着青苔,湿气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爬上一行人的身体,很快就将众人的衣裤都给浸湿了。

队列前头的火把缓缓地摇曳着,即便它受过防水处理,还是令大家颇为担心,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丢掉光源,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避开了几道死胡同,经过一条悠长的隧道,终于来到较为宽敞的山洞主室。地上堆积着几具完整的动物残骸,看来蛇娘还打算把它们当成储存口粮。

“发现了!发现蛇娘了!”

队伍前头一人大喊道,发现了躺在洞壁的蛇娘,她正警惕地仰起上半身,观察我们的动向。

仔细查看蛇娘的身形,很难与我娘扯上关系,完全是怪物的模样。

地上残留着几张蛇皮,经过几次蜕皮后,蛇娘的身体大了不止一圈,下半身居然变成了一条蛇尾。能够看出她的肚子壮大了,有生物藏在她的肚子里,难以想象会生出什么样的怪物。

“快上,快把她打死。”

村长的语气有些哆嗦,他将锄头举到身前,却不敢上前一步。身旁的人同样也不敢动弹,被庞然大物威慑住了。

蛇娘看见了我们手上的武器,一下子变得暴怒起来,张开大嘴发出破空嘶喊声,随即挥出蛇尾,如同一辆小车向我们撞来。

有两个人躲闪不及,被蛇尾撞到石壁上,发出骨骼崩裂的声音,怕是凶多吉少。

“快跑!”几人已经率先向外跑去,但在洞穴之中,哪能比得过蛇娘的速度,她飞快地从我们头顶越过,直奔拿着火把的人。

那人被撞倒,火把从手中脱去,掉在地上翻滚了几趟,便彻底熄灭了。

6

漆黑的洞穴中看不见蛇娘和周边人的身影,周边的人被恐惧吓得不知所措,扯着嗓子大声哭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我冲向前,趴在地上,倾倒身子摸索火把掉落的方位,在冰冷的岩石上摸到了一截坚韧的墙,被指头压着像棉花一样深陷下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我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将手伸回来,我顿时明白了这不是墙,而是蛇娘的蛇身。

耳边响起蛇信子的窸窣声,仔细感受还能发觉气息流动。

我知道在这黑暗之中,离着很近的地方,蛇娘正低着头打探着我。

一时慌乱使我脑中空白,我转过身,想要拉开距离。然而一双手从两旁伸来,蛇娘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住。

我情不自禁想到,就是这双手将水牛的身体撕开的吧。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却没有发生,蛇娘抱着我,简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耳边感受到湿漉漉的头发丝,她竟将额头贴在了我的身上。她没有伤害我,只是从我的炽热的身体里感受着暖意,接着把我放回地面上。

这种莫名的违和感让我想起蛇娘的真实身份,她该不会还是我娘吧?她还能够忆起曾经的记忆吗?

还是说,就像大师描述的那样,变成一只凶残的妖怪。

鞋底感受到了坚硬的异物,我赶忙低下身,从脚下拿起火把,靠着身上携带的打火石重新点燃了火光。

灯光使人重新看清了蛇娘的面貌,近距离观察,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庞大。

愤怒逐渐掩盖住了恐惧。

铁匠带头,重新举起一支铁叉,向着蛇娘冲过去,刺中了她青绿色的蛇尾。

蛇尾流出淡红色的血浆。

“干得好!”村长缩在一旁的岩块边,有模有样地叫喝道,似乎他也为进攻出了一份力。

蛇娘负了伤,身体急剧扭动着,想要挣脱开束缚。一旁的人见状,也挑起武器向她身上挥去,利刃划开了鳞片,令蛇娘疼痛得面目狰狞。

蛇娘抵着伤口,用身体撞向人群,撞开一条通往洞外的路。

“切,还是让她跑了。”

铁匠撑着铁叉,向着通道破口骂道。

7

此次出行不仅发现了蛇娘的栖息地,还将她重创,甚至差一点能将她抓回。

回到村里,搜查队受到热切问候,对于村里人来说,这无异于英雄回归。

听到蛇娘有着恐怖的外表时,众人收起手臂发出一阵害怕的唏嘘。当听到他们重创蛇娘的情节,又高兴得叫唤起来。

只是还有人在这场热闹的见闻分享会中露出担忧的神色。

周老就是其中之一,她摆着架子说道:“这不是还没把她抓起来嘛。你们可真没用,这么多人,连个妖怪都抓不回来。”

周老的话浇灭了村长自吹自擂的热情,招来了他的白眼,“哼,这蛇娘受了重伤,没几天好活,要报仇只能趁这几天……”

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周老的顾虑,她听了之后脸色铁青,脚步颤巍巍地向后走去。

大师也站在人群当中,听着搜查队的讲话,脸色变得忧郁。

“大师,您是有什么担忧吗?”我凑到他的身旁,低声地向他问道。

大师捋着他的山羊胡,抬起额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还有 3 天,蛇妖就要诞生了。时间可不等人啊。”

他不止一次谈到这个蛇妖,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害怕。

“蛇娘肚中的蛇妖一旦出生,整个村子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脑海中突然闪过蛇娘从背后抱住我的画面,当时在漆黑之中,只有我察觉到了异样。

“大师,我娘变成了蛇娘,你说她看到我还能记起我吗?”

听到我的话,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又费劲地捋着他的山羊胡,张开嘴却又马上把话吞回去了。

“我能肯定的是,她不是像你们口中说的,为了复仇而把人脸给剥去。”

大师此时说的令我大为震惊,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难不成……

8

深夜里,我跟在周老身后,看见她跑进了村长家里。

屋檐上的月亮只剩下了一抹弯月,使我更好地躲藏在夜色之中。

我趴在村长家的窗子上,望见明亮的客厅中有三个人,除了周老,还有村长和铁匠二人。

那两个男人坐在桌前饮酒,一边喝一边拍着桌子大笑。

“村长,白天实在是我不对,得罪了您,您别往心里去。”周老半弯着腰,和气地劝说,“还有铁匠师傅,听说您英勇神武。多亏了您二位才能保护好咱们村子。”

村长仰着脑袋,没急着回话,他举起面前的酒碗,将酒一饮而尽。

“村长,我来替您倒酒!”

周老阿谀道,凑近了桌子,将村长的酒碗倒满。同时还侧着身子,仿佛身上有着不便,她将一只手伸进衣兜里费劲地掏,从中拽出一叠包好的纸币,大多是 10 元、20 元的纸币,不过堆积起来也数量惊人。

“这是我……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见到钱,村长的眼神顿时发生变化,他歪着脑袋,举起酒碗,对周老说道:“哎呀,大婶。这点小事怎么会让您操心,您就放心回去休息吧。”

咕噜咕噜饮酒下肚,村长脸上绽满了笑容,他挥了挥手,令周老回去,接着把钱袋从桌上收起。

“那就说好了。”她顿时脸上轻松了许多,脚步轻快地退出门去,从围墙边消失了踪影。

大约又过了一杯酒的间隙,村长将酒碗摔向餐桌,朝着铁匠咧嘴大笑起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婆子贪生得很,还不到我们催她,就自个儿把钱送来了。”

他伸手摸出钱袋,打开来看,每一张钱的价格很低,堆起来却不少,厚鼓鼓的一袋。

“害,怎么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今个儿讲话的时候吓到了好几个怕死鬼,明天再催催,也就能再要些钱了。”铁匠补充道。

“没错没错,要我说,还得是师傅您的计谋高超,怎么能够想到这么好的点子。从蛇娘把牛咬死后,竟能想到为我们所用,剥个牛脸就把一伙人吓得不要不要的,平日里跟那妮子有矛盾的人都怕得要死。”

“哈哈哈哈,运气凑巧罢了,只是可惜了这张屠夫……”

村长重新举起酒碗,对着铁匠说道:“别说这些了。要怪就怪他自己不好,非得挡我们的财路。”

另一碗酒下肚,他们的话茬子不减反增。

我从中得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害死了张屠夫,还将他的死因转给了蛇娘。

这也就说明,蛇娘没有杀过人。

“对了,你叫来的那位大师,你要付给他多少钱。”铁匠略显担忧地问。

“一分钱也不给!”村长果断地说。

“真的不给?那他还会帮我们吗?”

“哈哈哈哈,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只是些危言耸听的骗子,他的话何必当真,明天我就把他赶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

“来!喝酒。”

9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大师的住房,想要听听他的见解。我必须把昨晚的见闻告诉他,让他做出判断。

同时,若是真如大师说的那样,蛇妖诞生,受牵扯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大师坐在一只木椅上,闭目休憩,似是等候多时。

一见到我进屋,大师便神叨叨地说些听不懂的话,诸如觉醒啊,妖气啊什么的。

他缓缓睁开眼,对我的出现并不惊讶,他告诉我,蛇妖出生的日子提前了。

“什么时候?”

“最迟今晚。”

也就是说,只有一天时间能够消灭蛇妖了。

“那我们得赶快号召村里人。”

大师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恐怕不行。因为刚刚村长来告诉我,劝我尽早离开。村里已经不需要我,我可无法号召他们做什么。”

“如果不能阻止蛇妖诞生,那么,反过来呢?有没有办法能够操控蛇妖,为我所用。”

“你是说?御妖术?倒是有这样的秘术,只不过太过邪门……你要御妖做什么?”

我便把昨晚看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大师听,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慌乱。从业至今,他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果然如此,蛇娘一般不会滥杀无辜,大概率是有人将杀人的罪名加在了蛇娘身上。”

“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起,在洞穴中,蛇娘拥抱了我,就好像她还记得我一样。”

“这都是天道啊。你可想好了,御妖术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必会反噬,到时候说不定你也会成为不伦不类的妖怪。”

“是的,我无论如何也要替我娘报仇。”

10

大师临走前又望了一眼头顶的乌云,四周的云层汇聚到头顶,只有头上的云黑压压的一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这就是御妖术的符纸。”

他将一张黄色的符纸交给我,符纸上写满了黑色的咒文。

大师已经教给了我使用方法,将符咒贴在蛇妖额头上,再念出两遍御妖咒,蛇妖便能听我指令。我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御妖咒,确认无误后,才对大师说:“放心吧,这里就交给我。”

大师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头离去。

大师离开后,村子里竟久违地进入欢庆的状态。在村长家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几张圆桌,各家各户搬出好吃的菜肴,使人有一种错觉,仿佛蛇妖的威胁已经消失了。平日里,只有遇到重大节庆才会聚在一起举办宴席。

村长站在讲台中央,穿着一身哗众取宠的漂亮衣裳,再次将昨天的话术一模一样地搬出来,引起台下观众热烈鼓掌。

我坐在桌子旁,耳中捕获到一阵轻微的枝叶摆动声,声音来源我身后的树丛。这片树丛与蛇娘所在洞穴连接在一起。我心中便有了答案,知道蛇娘正笔直地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赶来,她的目标是我们桌上的饕餮盛宴,聚在一起的食物将成为她迫切需要的能量来源。

村长搬出一个纸盒,名义上是让大家掏出参与宴席的费用,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他贪婪地盯着每一个到场的人,暗中盘算着能收到多少钱。

他显然没料到蛇娘竟会主动现身。

蛇娘出现在村长的身后,她扬起身子能够伸展至 3 米高。

她的出现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村里人遏制不住恐慌,四散而逃,将场地中的桌椅都给掀翻了。

村长还没察觉蛇娘出现,他扯着嗓子叫他们别跑,还以为是他们发现了他收保护费的真实意图。

他一个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只蛇身人面的怪物,吓得直接昏厥了过去。

蛇娘显然对躺在地上的村长毫无兴趣,她跨过他的身体,俯下身子,吞食地上的餐肴,数量庞大的饭菜咽下肚,蛇娘的胃口依旧,好像咽下去的饭菜跌入无底洞之中,无穷无尽。

等到铁匠带领一堆人重整旗鼓,拿着武器跑回来时,场地中的食物几乎被席卷干净。

“给我上!包围住她,绝对不能让她再跑了。”

铁匠显然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蛇娘为何赶来,自以为能像在洞穴中一样,将蛇娘打得措手不及。

他举着草叉向蛇娘靠近,正要举起武器向蛇娘刺去,一股冰冷地寒意恰好从众人脚踝处传来。低头望去,赤红色的蛇群扑涌而过,形成一片赤红潮水。

蛇身冰冷的触感令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不适。

如此庞大数目的蛇群是从哪里来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寻着蛇群出现的方向找去,这些蛇竟都是蛇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蛇娘的肚子犹如小山般耸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真正可怕的蛇妖仍在她的肚子里,那些数量众多的蛇只是蛇妖降临的前潮。

“快,快阻止她,不能让她把蛇妖生下来。”

周老趴在一枝树干上,竟没有远远地逃走。说不定她是想见证蛇娘被众人打败的场景,才特意选了一处能安全观景的位置。不过,这里很快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蛇妖的胎动令众人感到与生俱来的恐惧,他们同意周老的观点,冲着蛇娘的肚子发起进攻。然而他们的行动还是晚了一步,蛇妖的诞生时间提前了。

一枚蛇头从蛇娘的肚子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披着深黑色鳞甲的蛇身,那些鳞片刀枪不入,在场的人都拿它没有办法。

蛇娘因分娩的疼痛昏厥了过去。

蛇妖目光冷峻地环顾四周,随后张开大嘴向着一位村民冲去,速度快到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蛇嘴咬住,巨大的咬合力将人身体一分为二,散落的肢体血流不止。这已经不能称作搏斗了,而是蛇妖单方面捕食,等到再有人反应过来逃跑时,为时已晚。

见蛇妖出场,我赶忙掏出符纸,向着大蛇的脑袋抛去。符纸在接触脑袋的那一刻燃烧殆尽。

“到手了。”

蛇妖顿时停下来,正如被我操控的傀儡一般。

“得救了?”铁匠惊魂未定,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不,这才刚刚开始。”

我令蛇妖截断周老所在的树,不料她竟从树上摔下来,一头撞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

我又下令蛇妖挥动它巨大的蛇尾,向着铁匠的腿砸去,小心地控制力度,不让他轻易地死去。蛇尾捻过后,地面上留下一摊模糊的肉泥,哪里看得出腿脚本来的面貌。

“不、不要。”铁匠痛哭流涕,但却抵挡不住我的杀意。

11

这是他们应有的报应。我自言自语道。

我盛了一壶水浇在村长的脸上,下决心要让他自己说出他所做的罪行。

村长醒来,看见远处摔死的周老和断腿的铁匠,又望着巨大的蛇妖,立马了解了局势。

他跪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求我饶他一命。

“闭嘴,我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的什么也别说, 知道了吗?”我威胁他说道。

“嗯嗯嗯。”他点头如捣蒜, 急忙答应。

“我问你,村里的张屠夫是不是你杀的。”

“不不……不是我杀的。”

“胡说, 我亲眼看见,你说是你杀的。”

“真……真不是。准确地来说,是铁匠杀的,脸皮也是他剥的。”

不远处的铁匠奄奄一息, 恐怕连回答都十分困难。

“行。那下一个问题,是谁把我娘变成这样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我,我哪有这样的能耐。”

“也是铁匠干的?”我模仿着他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哪敢骗你啊。”

说着,村长又哭号起来。

我娘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变成蛇娘。

如果找到原因, 说不定能将我娘变回来。但现在线索却断了。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 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师!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大师环顾着四周的惨状,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他的出现仿佛是一枚苦苦寻找的拼图碎片,终于使我找到了答案。

“是你把我娘变成这样的?”

大师笑出了声,承认道:“没错, 确实是我做的。”

“你跟我娘无冤无仇,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母体,能够用来培育出完整的蛇妖, 为此我踏上了旅行。

“正是因为我的努力, 连上苍都打动了,才能在玉米地里遇见你的娘, 而她当时也被你奶赶出家门。这是多么幸运才能遇见的好事, 我便抓住这次机会将她变成了蛇娘。”

“为了这区区小事, 你竟伤害了我娘。”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事?才不是小事。我朝思暮想的蛇妖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吗?”

大师向蛇妖举起双手, 仿佛是在朝拜某种神像。

“难道……难道你本来就想用御妖术操控蛇妖?”

“看来你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正是多亏了你,我才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它。”

“怎么会, 难道你告诉我的御妖咒是假的?”

“我怎么会把真正的御妖咒交给你。等你使出符纸,我便能在暗处操控蛇妖,让你误以为是你操控了它。”大师放肆地大笑着。

12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 你已经没有用了。蛇妖, 替我杀掉这里所有人。”大师不动声色地指挥。

然而蛇妖纹丝不动, 它趴在原地,仰着脑袋俯视着他。

大师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露出分外疑惑的表情。

“怎么会?”

“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挥了挥我手上的符纸。

“我明明看见你将符纸丢了出去。”

“我丢出去的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不可能, 你是怎么发现。”大师的嘴唇颤抖着,仍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想要控制住蛇妖,却无济于事。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娘留有作为人时候的记忆,她虽不能说话, 但是能够向蛇妖传达我说的话。”

大师向蛇娘望去, 发现她不知何时爬起身来, 一双愤怒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蛇娘才装作昏迷。

蛇娘发出嘶嘶的叫声,令蛇妖将大师一口咽下。他直至临死都想不到会死在自己的计谋之中。

蛇娘的咒术仍是无法解除。我望着她, 知道她要离开了。

她领着蛇妖向森林深处,像是一位母亲领着自己的幼儿离去。村子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所,他们只能化作妖怪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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