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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囚徒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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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止尖叫-囚徒游戏

通宵加班后,我被卷入了一场逃亡游戏。

规则是活下去。

生死面前人性尽显,队友推我出去当诱饵献祭怪物。

却不知道,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主。

1

加班到凌晨四点,躺在床上,头疼得跟里面长了根萝卜,正被人拼命往外拔似的。

我感受到了周身状况有些不对劲,但实在不想睁眼,天塌地陷也只想继续睡。

结果,地还真的动了。

身下的床像长了腿似的,呼呼往前跑,颠得我不得不醒。

“我拒绝,我们不能再失去队友了。”

独居的宿舍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惊得我瞬间清醒。

这才察觉,我哪睡在什么床上,而是被一个人背在背上。

“他不是我们的队友,只是被你刚捡回来的。晏成化,你清醒点,今天那个女生身上有疤,即便不当诱饵,她也会被怪物杀死。”

我刚准备睁开的眼睛,立马又合了起来。

这状况有些不对劲。

“对呀,物资本来就不够了,你巡个逻还捡人回来,如果不是为了当诱饵,那我真的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

“他的那份干粮我负责。”

这句是背着我的哥们儿说的,也就是晏成化。

“行行行,你牛逼你说了算。”

男的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松了口。

“我看他也醒了,放下来吧。”

被戳穿了。

我睁开眼,讪笑两声,下来站好。

迫不及待去看晏成化,他的声音我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看模样很年轻,估计也就上大学的年纪。

长得很好看,眼睛深邃,鼻梁笔挺,气质很冷,看起来不好接近。

穿着打扮普通,但手上戴了半截皮手套,平添一份杀伐狠厉的气势。

我在脑海里搜寻了片刻,没找到这个人,但意识到了,我好像被卷入了一场奇怪的逃生游戏里。

他们想把我当诱饵,献祭给怪物,晏成化不同意,救下了我。

可明明睡觉之前,我还在过着普通的实习生活。

“这里是『囚徒游戏』,玩法呢,是活下去。”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大概看出了我的困惑,笑眯眯地和我说。

“哥们儿,你身上有没有伤疤?划破手磕破皮,什么样的疤都行。”

我瞬间想到他们刚说的,那女生身上有疤,即便不被当诱饵也会被怪物杀死。

立马警铃大作:“没有!别动我!我对你们有用!”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身处这么危险的环境中,和这么排外的情况下,我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在 B 大读计算机系,过目不忘,会开锁,你们……”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房间里除了晏成化还有三男两女,零散地坐在乱七八糟的桌椅上,我心里稍稍有了底。

“你们人多又熟悉规则,却缩在安全系数这么低的自习室里,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

“你这小子,说什么大话?”

开口的是个西装男,我眼睛快速扫过他身上的中档西服、脚下的轻奢皮鞋、口袋里的方巾,一样样追溯因果。

最后抬眼看他:“你身高一米七二,性格独立自信,从事销售行业,未婚但有女朋友,对不对?”

西装男脸色一变。

没什么意外,我猜对了。

我揉了揉眉心,头疼得有些发晕,晏成化顺手搭了我一把,我扭头看向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晴天,学校走廊上,我跟他擦肩而过,撞掉了他什么东西,蹲下去捡。

只有这一个场景,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看来确实认识。

但希望只是萍水相逢。

毕竟才刚说了自己过目不忘,这个时候打脸可对我没什么好处。

“别吵了,那些东西来了!快去布置陷阱!新来的,你去搬那些箱子!女生后退!”

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

喊话的男生搬起张课桌,堵在了门前。

他就是刚才劝晏成化扔了我的人,似乎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

其他人听了指令都在悄无声息地忙碌,看来外面的“怪物”听力不错。

我也没有作死地好奇“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听话地放轻脚步,去搬箱子。

箱子做工粗劣,上面有许多毛刺,我刚伸出手,就被晏成化攥住收了回去。

2

“别碰箱子,去搬桌椅。”

周围人都在忙碌,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搬这箱子容易划伤手,疤痕是那些怪物的目标,他们想拿你做诱饵。”

看来,疤痕是怪物的目标确实是字面意思。

我朝他点点头:“谢了。我们……”

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还没问完,被走过来的西装男打断:“你怎么还不搬箱子?”

我冷眼看他:“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我活着,对你们的作用更大。”

大概察觉了阴谋被戳穿,他语塞了一瞬,掏出副手套扔给我。

“刚才忘了给你,快搬吧,箱子容易堆,那些东西要不了多久就会闯进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如果你们再这样坚持用『诱饵』来逃生的话,先死的一定是你们。”

晏成化搬了几张桌子挡在门口,虽然面无表情,但显然是生气了。

又是熟悉感……

我戴上手套搬箱子,晏成化之前好像也对我生过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绝对不是人能发出的。

看来真的有怪物。

我仔细听了听,那东西应该是用四足行走的,有两只,体型庞大,还有重物在地上的摩擦声。

“砰——”

脆弱的房门一震,领头人对力学有些研究,那些杂物彼此勾连,居然撑住了这一击。

晏成化提了把弓,背上箭囊退到了我身旁,眼神示意了下自习室的后门:“去开锁。”

我挑了挑眉,这么相信我的话。

我说会开锁,都不带怀疑的?

但还是听话地点头,跟长发女生借了发夹,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顺利地打开了门锁。

剩下的人也已经打包好了食物,正准备从后门撤离,前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桌椅木箱被撞开,一只漆黑的尾鞭甩进来,砸在桌椅上,桌椅瞬时间四分五裂。

晏成化和另一个穿卫衣的男生举着弓箭丝毫不慌,数发利箭破空而去,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

“快走!”

领头人低喝,两个女生带着物资率先冲出后门,我和其他人紧跟上。

卫衣男闪转腾挪,在晏成化的掩护下边后退边射箭,也跟上了队伍。

晏成化呢?

我撒腿就跑的同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箭囊里的箭不多了,仍在尽职尽责地跟那两团黑漆漆的怪物缠斗,拖延时间。

每一支箭都落得目的明确,怪物的前肢横扫到他身前,他毫不迟疑地前踏蹬在怪物手臂上借力,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在了身后的箱子上。

好身手!

怪不得领头的都说他牛逼。

我放下心来,闷头往前跑,不多时,那个身影就轻巧地落在了队伍后。

自习室里的杂物很好地阻挡了怪物的脚步。

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跑出这长的过分的走廊。

进入大厅后我才确定,这里不是学校,而是一个俄式建筑,我们站的这里,能看到上方的穹顶。

周围静悄悄的,安全了?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挤在一起,观察着不同方向。

我眼睁睁地看到,身后的走廊消失了。

操!

这果然不是我原本所在的世界。

3

领头人让大家在这里稍作休息。

我看他们三两一撮的模样,溜到不合群的晏成化身旁。

“嘿,大佬,刚才谢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事。”

我继续往前凑:“大佬,我们是不是认识?”

丸子头路过,嗤笑一声:“您这抱大腿可真传统。”

“你情我愿的事能叫抱大腿吗!”

我瞪回去,又打量晏成化的表情,讨好道:“呃,那个,大佬,咱俩的关系怎么样?”

刚才这哥们儿少说救我两次,就算跟我没亲,至少也不应该有仇。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不讨厌你。”

晏成化说。

“你不用太在意这些,关卡一般不会超过七天,找到你之前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结束后也不一定会再见面。”

他指间,一根箭矢正在缓缓成形。

箭居然是自己搓出来的?!

这游戏的逻辑令人智熄。

“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谢谢你。”

我正色看他。

他摇摇头,将箭矢放进箭囊:“你不需要感谢我。关卡难度低怪物少,背景又是学校,以你的能力,自己活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以我的能力?”

我狐疑地看他。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咱们关系怎么样了?还知道我有能力?”

晏成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B 大应该没人不认识你。至于私交,我确实不记得了。”

“哦哦哦。”

我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我在学校确实是风云人物。

刚上大学的时候跟老师抬杠,反证了教材上的逻辑。

然后被现在的导师盯上,带着我跟项目,好巧不巧的那个项目又做得特别成功。

就像晏成化说的,只要同校,就大概率知道我是谁。

不过,我做的是啥项目来着?

记忆顺到这里戛然而止。

就像我想不起来我和晏成化的关系一样,我也想不起了我究竟在做什么工作。

算了。

都已经来到不知道啥玩意的世界了,这些也不重要了。

晏成化不会因为我们彼此忘记就不救我。

我的工作应该也不会因为我想起它,而将我从这个世界拽回去加班。

反正此刻这些忘记的东西,都不如面前的晏成化这句话,让我感觉格外中听格外开心。

“哈哈也没有很厉害。”

我殷勤地坐到他对面,冲他笑:“像你做箭矢这本事,我就学不来嘛。”

这算厚脸皮的明示,有诡异的怪物,自然应该有相应的解决办法。

问他这个世界我还不知道的规则。

晏成化虽然冷着脸,但意外地很有耐心。

“这是游戏里的能力,攻击和侦查是最常见的技能,我的能力是射箭加成,消耗精神力凝聚箭矢;领头人可以查探一定范围内的怪物。

“『关卡』是相对封闭的场景,等它结束,你才能到达真正的游戏世界。那里有据点城镇,还有商贸,可以自由行动。

“游戏里的时间会在零点重置,只要你身上没有伤疤,其他东西都会恢复成刚进游戏的样子。”

这技能怎么获得?

我的是什么?

我话还没问出口,领头人突然站起大喊:“大家快走!它们追上来了!”

晏成化拉着我起身,西装男已经慌不择路地冲向了大厅前的旋转楼梯,领头人紧跟其后。

“跟上去!”

他推了我一把,跟卫衣男各执一把弓箭,警戒着四周。

我朝着楼梯跑过去,丸子妹打包的食品洒了一地,我喊她先上楼梯,自己弯腰去捡。

却突然灵光乍现,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

“不对,不是那里!”

话没经过大脑,已经脱口而出。

而已经跑到二楼的西装男也同时大喊出声:“不对!往回跑,这是面镜子!”

他脚趾撞在了镜子上,疼得龇牙咧嘴,话音刚落,大厅左右的门被猛地撞开。

张牙舞爪的怪物顷刻挤了进来。

楼梯对面,原本是闭锁大门的地方,竟微微晃动,露出了与对面同样的楼梯。

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这鬼地方不能按常理思考。

变成最靠前一个的我,三步并作两步狂奔而上,心脏都要爆开了。

二楼的平台上竖着块钢化玻璃,上面挂着把锁。

我一秒不敢耽搁,放下东西,气喘吁吁地摸下别在头上的发夹,开始开锁。

我也有点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这个技能了。

好像是做实验总是很晚回家,被父母锁在门外,也或者是因为总是偷偷去实验室加班。

反正,很多个晚上,我好像都会孤身一人面对一扇上锁的门。

不过近段时间似乎没有了,记忆里总有盏模糊的暖色灯光。

所以,手艺有些生疏了吧。

4

“快、快点,四只怪物,天啊,我们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多,他们不一定能撑住……”

丸子哆嗦着上来,领头人拎着另一部分东西紧跟其后,最后是那个长发女生。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锁扣的弹簧上,终于,听到细微的合缝声,我往上一提,门锁打开。

“好了,快走!”

这门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丸子过去了,接着是长发女和领头人。

我犹豫了下,也跨过了门。

“是安全区!今晚我们不用担心了!”

丸子指着地上的蜂窝标志,兴奋地大喊。

“太好了!我就说,背景是学校的关卡能有多难!就算加了新玩家,也是来送助力的。”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开始逼晏成化把我扔掉的时候了。

我担心晏成化,提出要出去,没人搭理我,他们沉浸在难得的轻松中。

我撇了撇嘴,果然只是临时组成的队。

确定那些怪物不可能爬上来后,我迈出了门。

外面,西装男刚刚冲得太猛,现在还没下楼梯。

晏成化和卫衣男一直在吸引怪物注意,试图给他争取机会冲过来。

但四个庞大的怪物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西装男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我们撑不住了,你快过来!”

晏成化大喊了一声。

他身上的箭已经所剩无几,用精神力凝的东西,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多量再生。

卫衣男状况也不太好,脸色惨白,抬手的动作都迟缓了很多。

“我……”

西装男还在犹豫,狠了狠心,往前迈步,瞬间,漆黑的怪物就扭转了头。

“回来!看我!”

晏成化冲怪物低吼,又后退几步,跟卫衣男配合着重新引开怪物的注意。

他扬声喊西装男:“快过来!这东西视力不好,主要靠听觉行动,我们掩护你!”

两个弓箭手已经退到了楼梯的最上端,说是掩护,谁都能看出两人的力不从心。

我忙不迭地向他们招手:“快上来,他们说这里是安全区!”

手开始发抖的卫衣男听到这句话,心一狠,将残存的精神力全部凝成了箭,挽弓,这一击数箭齐发,硬生生逼退了近前的怪物,他拽了晏成化一把:“安全区!快走!”

上面的距离不长,卫衣男跃上台阶,过了门,看到小房间内正中央的安全区图案,松了口气,虚脱地靠在墙上,长发女生赶紧上前,打开了瓶水递给他。

晏成化也已经退到了小平台,他凝出最后的箭矢,拉弓射箭,然后长腿一迈上了台阶,倒进门里。

我连忙伸手将他抱住,把整个人拖进来。

回头看见楼梯上蜿蜒上行的黑水,心慌了一下,想把门推上。

背后的卫衣男见状,赶紧上前帮忙:“这门可以关?你刚才怎么不……”

“别关门!”

楼下传来了一声惨叫,西装男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拐角处,他踏在黑水里,艰难地往上走,左臂空落落的,右手捂着,似乎很疼痛,但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像被虚空吞噬了一样,古怪滑稽。

“求求你们……别关门……”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黑色怪物。

像最恶心的淤泥、污垢和泥浆混合而成,鼓起的像是足腕又像血盆大口,每一次翻涌都让空气中涌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我迟疑间,卫衣男已经缓了过来,在侧方用力推门:“别发呆!快关上!”

西装男已经站在了小平台上,半条小腿被黑泥缠绕、腐蚀,变成虚空。他几乎是在用爬行的方式前进。

怪物已经融化成一摊,但黑色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我心一狠,回想着晏成化用精神力凝出箭支的样子,一把匕首飞速在我手中成形,我狠狠心,抬手,瞄准了西装男的手边。

匕首掷出的同时,玻璃门“砰”一声在眼前关上,卫衣男跌坐在地,扭头看那地上的图案。“没事了,这里就是安全区,怪物进不来的……”

我眼前黑了一下,回过神,见西装男愣愣地趴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把匕首,指间一道刺目的红。

他很快反应过来,拼命挥舞匕首割断缠绕在身上的黑色泥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砸玻璃。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我、我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攥紧拳头,把那道浅浅的伤疤攥到掌心,左肩带着整个身体拼命地撞着门。

“快点!怪物蒙了,我们还有机会!求你们让我进去……”

屋内没有人出声。

5

“让我进去!不然我现在就砸碎这扇门,大家一起死!”

黑色淤泥已经将身后的所有空间都挤满,西装男目露凶光,玻璃门被他撞得晃荡。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目狰狞,绝望而疯狂:“小兔崽子,我记住你了,要不是你,你!”

背后的怪物黑泥已经完全涌了上来,勒住他的喉咙、四肢,男人的右手终于张开,死命地去摸眼前的门,在玻璃门上留下模糊的血手印,随即,手印也被黑泥覆盖吞噬。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我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表上的荧光表针。

刚才扔出匕首的瞬间,我的头因精神力抽调刺痛,瞄准出了偏差,他又急着伸手去接,才在手上划了个伤口——有伤口,就会有疤。

有了疤痕就会被追杀,即使刚才的情况没那么凶险,我们也不可能再放他进来。

“大家先吃点东西吧,至少明天之前,这里都是安全的。”长发女生按亮手电筒。

微弱的光线里,几人轮流沉默地到物资堆里拿了东西。

看起来是售货机里的零食,颠簸一路,卖相不怎么样。

晏成化拿了个面包啃,吃得很慢。

吃完,他开始凝聚箭矢,我坐到他身边,往嘴里塞小熊饼干。

“我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做的了……我做出来的箭你能用吗?”

“你的能力是凝聚物体?”

他拿起我手里的箭,掂了掂:“可以用,那就拜托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缓慢地恢复着体力。

尽管到十二点时一切都会回档,但心理上的疲惫、恐慌、饥饿依旧存在。

我们必须要尽可能地保持良好状态。

长发在征得众人同意后关闭手电节省电量。

我默默给晏成化搓箭,一旦习惯这种靠想象力造物的方式,眩晕也不再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突兀地响起,房间亮起灯。

时间停止了,除了我们这些“玩家”,空间里的一切都凝固住,汽水中的气泡、手表的指针,都定格在了十二点。

众人松了一口气,丸子首先出声,打破了安静:“今天没有诱饵,我们过得怎么样大家也都感受到了,现在,还有多少人赞成晏成化?”

没人应,她敲了敲地板:“在座的各位都是老玩家了,不要这么消极游戏嘛。能活到今天……”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大家就算没有烧杀抢夺,至少也没少过损人利己吧?晏哥的大名和规矩我们都听过,今天也试了,结果怎么样?我们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她不怀好意地看着晏成化:“说起来,晏哥现在是晏哥,当初跟晏哥一起的队友呢?也都熬出头了?”

一片沉默,不少人已经开始暗暗看向晏成化,他像没察觉般看着手里的箭。

“我赞同使用诱饵。”

卫衣男突然举手。

“原来我和晏哥两人还能撑住,今天为了拖延时间救人,箭用得差不多了。一晚的时间不够储备,我们明天不一定能活下来。”

使用诱饵意味着我们当中有人要去死。

而我,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有用的。

但毕竟是新人,他们对我不见得会信任。

我默默看了眼众人,就见长发女生睁大了眼。

哦,她是在场唯一没有异能的了。

卫衣男和她看起来是情侣,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另外,我对新人的身份有异议。”

果然。

我不动声色地看他继续说。“晏成化第五天才找到他,谁能保证,他不是故意现在才被我们发现的?”

“他一出现,我们就不得不转移阵地、还遇到了那么多需要开锁的关卡,更何况,大家第一次往二楼逃命的时候,偏偏是他落在了最后……”

他转头过来,冷眼看我:“传言里有一类玩家,叫『猎人』,你们应该也从据点里听过吧?他们是上一届游戏的获胜者,获得了怪物方的身份,协助怪物捕猎。”

“他刚才还投掷匕首划伤了西装男,即使那人被放进来,第二天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是什么『猎人』。”

我开口自证身份。

虽然我的记忆是有点断片,但并不混乱。

“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之前在学校宿舍。”

我突然想起先前那诡异的预感,我为什么会喊出别上二楼?

想说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确实可疑。”

丸子点头附和。

“那,把他赶出去?正好我们的食物和水不多了。这里未必有自动贩卖机。”

“如果他真的是『猎人』,只是赶出去未免……”

领头人欲言又止。

“不过,确实,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活下去。晏哥,不是我们……”

“如果你们执意赶他离开,我也不会留下。”

晏成化语气平淡,但坚定:“我认识他。”

6

很多进游戏的人到死都不会再跟之前的生活产生关系。

掠夺物资、在城镇谋得一席之地、提升能力,在一场场不同规则的逃生游戏里活下去,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一个在过去人生里有交集的人,就像是一把切开这团黏腻黄油的利刃,提醒每个人最初的自己,对于普通人是,对于晏成化这种大名鼎鼎的杀神更是。

真是令人羡慕的好运气,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被晏成化带着相当于走捷径,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被推出去送死的诱饵。

“啊——”

长发突然爆发出尖叫,哆哆嗦嗦地指着一包番茄薯片:“是血!新鲜的血!”

现场瞬间陷进了沉默。

刚才的西装男没进来,现在发现血液,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之中有人受伤了。

长发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是我!”

“别着急,刚才大家都靠近过物资。”

领头人说:“我答应过安凯,不会因为你没有能力就对你区别对待。只要没有伤疤,我们不会主动牺牲你。”

安凯就是那个卫衣男,长发的男朋友。

他正盯着那袋薯片出神,听了领头人的话,瞥了眼晏成化手边的面包袋,耸了耸肩:“她一直跟我在一起,确实没有受过外伤。”

他嗤笑:“不过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知道了。刚才关灯的时候她还去给晏哥送吃的了呢。”

“你什么意思?”长发睁大眼,惊悚地甩开他的胳膊,“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疤?我们被围攻是我害的?”

“我没那么说。谁知道你无缘无故接近晏哥是为了什么?觉得我没用,想换个人保护你?”

长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胡说些什么!晏哥今天帮了你那么多,我是想……”

卫衣男耸了耸肩:“你想啊,我没意见,我也只是说了我想的。”

“我想?我看你天天戴着手套不肯摘,如果你身上真的有疤,这里也只有晏哥能……”

“晏哥晏哥,什么都是晏哥!我戴着手套是怕弓箭磨手,你以为我是你?什么事也不做!你是身上有了疤才觉得晏成化能保你吧?”

乱套了。

我看着他们,默默往晏成化身边挪了挪。

——别惦记,晏哥是要跟我走的。

他们哭泣、吵闹,疯狂指责翻黑料,不知道谁失手扯了谁的衣服,长发恶狠狠地看了卫衣男一眼,眼眶突然红了。

她站在人群中间,平视前方,咬着唇,手还在抖,却坚定地,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

“你要干什么?”

卫衣男终于慌了,上前拉她。

“我没有疤。”

女生坚定地,不着寸缕地站在中央,身体瑟瑟发抖,却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没有疤,身上有疤的人是他。”

我早拉着晏成化躲得远远的了,此刻看她脱衣服顺手捂住了晏成化的眼睛,被他拍了一巴掌。

他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扔向女生:“行了,把衣服穿上。”

眼睛看向卫衣男,和其他几个人一起。

7

卫衣男顿时慌了,三两下脱了上衣,指着自己胸口的一条暗红色伤疤:“我这是做手术的伤!出生的时候就有了,这不是外伤,怪物基本追踪不到,这么多天来也一直没事……”

“那是因为有诱饵。”

晏成化淡淡地说。

“之前有选出的诱饵,身上的疤痕被人为制造,面积更大,现在没有诱饵了,你就变成了靶子。如果没有疤痕,校园背景的关卡不可能一次性吸引来四只怪物。”

他歇斯底里地喊:“这又不是我想有的!我已经很小心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办?这些天我兢兢业业给你们打掩护,你们有说过一个谢字吗?!”

“今天,那个西装男。”

这些冲击让我有些乱,也分不清自己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怪物虽然融掉了他的四肢,但没有流血,如果他进来,十二点一到,断肢再生,还能活命。但你从没想过放他进来。

“我只是不想死!我有错吗?”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是你断了他最后的退路!是啊,你多轻松,你不用跟怪物缠斗,不用冒着受伤的危险!你当然不知道那东西的可怕!”

我知道。我心想,但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并没有根据,我刚进入这个游戏,我不应该知道的。

晏成化挡在我身前,看向卫衣男:“你在紧张什么?觉得我们会把你当诱饵?”

卫衣男打了个哆嗦,低下头:“我、我知道错了!我本来没想……”

他说着话突然举手朝一旁的长发挥去,手里攥着不知什么时候凝出的箭。

疯狂大笑:“哈哈,大家都有疤了,就一样了吧?”

我浑身的血一冷,长发根本避无可避。

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曾在我眼前发生过,我下意识推开长发女生,不料卫衣男的手腕翻转,早有预谋般对准了我!

不对,他的目标本来就是我!

一只手臂突然横在了我身前。

晏成化的胳膊瞬间就被锋利的箭头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一声没吭,挡在我前面。

卫衣男慌张地松手,长发、丸子、领头人都躲在他身后,丸子突然轻哼:“明天的诱饵有了。”

在他们眼里只有诱饵……

选一个人,在他身上划出大量的伤疤,吸引怪物,保全剩下的人,多么冠冕堂皇地苟且偷生。

“你们真的打算这么做?”

我手中凝出匕首,冷着脸挡在了晏成化身前。

“不是,你疯了?他身上有疤!”

卫衣男惊恐地看向我身后。

晏成化身上的薄外套被划破,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浅浅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渗血,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愈合。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游戏里,愈合后的疤痕比伤口本身更为致命。

“我不会让你们把他当诱饵。”

我扫视周围,冷笑一声。

“晏成化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不会让他死。”

晏成化却推开我:“就让我做诱饵吧。”

声音平淡无波。

我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熟悉的场景就像一把铁钩,终于从混沌中捞起了断层的碎片。

我强撑着,不让突然连贯起来的记忆占据全部的思维,但新想起来的东西实在太让人震惊。

8

这里并不是什么无缘无故开启的逃生游戏,这里,是个“监狱”。

是我被导师带着一战成名的项目,也是我加班到凌晨四点的工作——虚拟现实世界里的真人追捕游戏。

只不过真正的玩家是外面的人。他们控制各式各样的“怪物”,在游戏里享受捕猎的乐趣。

我突然觉得有点荒诞,面前的人还在警惕地望着我。

人类好像可以因为各种原因自相残杀,不管是为了一袋薯片还是为了活下去。

我眼前的这些人,还有身后的晏成化,都是游戏中的“猎物”,游戏公司花大价钱从监狱带出的囚犯。

原本的设定里,他们的表现会被数据采集,达到“悔过值”就能从游戏世界里登出。

而如果在游戏中身死,意识会彻底消散。

这也是游戏宣传的要点之一:玩家们所作的,是在用暴力惩罚真正的罪恶。

“悔过值”是我的设计,它将痛苦和恐惧量化,伴随罪行记忆的唤起形成条件反射,我不知道蜂巢通信怎么拿到的那些知情同意书,但这个项目上线了。

然而后来,游戏出了差错,囚犯们不记得自己的罪行和为什么来到这里,悔过值无法积累,于是他们就被彻底困在了游戏中。

三年前,我作为开发者修复这个错误。

结果接入游戏的第一天,游戏主脑就判断出了我来意不善。

趁它还没锁定我,我隐藏了身份,想在尽可能不违反它的规则的情况下接近它的核心代码。

世界上最憋屈的事情莫过于有力不能用,身为游戏设计者,我掌握着一堆密令,却只能被怪物们追得连滚带爬,憋屈不说,几次差点丢掉小命。不幸中的万幸是,我遇到了晏成化。

“组队吗?”

我知道他是我同院同学,经常拿奖学金的那种性格孤僻学霸,后来被人举报篡改档案室机密资料,进了监狱,又被转进了游戏。

我迅速抱大腿,走到跟到哪,靠他帮忙躲过了主脑的一次次恶意试探和追杀。

几天,几个月,几年,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打怪,久到我都觉得,在这个游戏里自己能不用口令也可以活下来。

然后我发觉,我正在遗忘原本的记忆。

从点到面,被游戏世界所同化。

我只能偷偷将自己的记忆和出去的方法记录下来,贴身带着。

我觉得晏成化并不像个罪犯,当初他被关押的事情可能另有隐情。

我甚至还想了出去以后怎么帮他上诉。

同时我也发现了这样的惩罚措施并不恰当,不管弱者强者、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被人当作玩物,剥夺尊严。

我决定到了核心,完成任务后,就跟晏成化坦白,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我也想知道。

没想到晏成化为掩护我受了伤,跟这次几乎一样。

他也同样,提出要去当诱饵。

“你脑子里进水了?你不能去当诱饵!”

我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当场把一切跟他和盘托出,偏偏他还没事人一样。

“现在我去当诱饵是最好的选择,你们在这里丢下我,也许可以成为第一个通过最高难度关卡的队伍。”

我看着他跟平常没两样的表情:“……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敢看我?!”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主角也不是世界的观测者,悔恨翻涌。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选择隐藏自己的身份,用这种方式靠近主脑的核心,他原本不会受伤,也不至于要去死。

——冲动之下,我向众人宣布了这个游戏的真相。

9

那是在高级关卡的末尾,温度升高,四周的墙壁在缓慢逼近,热浪灼烧着眼耳口鼻,让人仿佛要从身体内部烧灼起来。

我看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庞,哑着嗓子道:“这里不是游戏,是个监狱。关押着你们意识的监狱。你们……都是囚犯,被游戏公司租用了意识,那些怪物,才是真正的玩家。”

我希望他们能汇合力量,让我从内部破坏游戏,现在修复问题,晏成化也许不用去死。

然而我没想到,多数人却沉默了。

沉寂的、冷漠的、带着敌意的眼睛。

他们宁愿留在这里。

在这里,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的正当行为,是凭自己的勇气与智慧杀死恶龙的勇士。

出去之后,他们只是罪犯,要接受内心的罪恶感,要接受自己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事实。

游戏里有资源有据点,有人还有了一部分势力,不进入关卡的时候甚至可以休息。

几乎是说出话的瞬间,我就收到了系统的警告,有人向主脑举报了我。

我终于意识到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几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偷袭,晏成化一把推开我,被反作用力甩进了怪物堆。

我看着他死在怪物群里。吞噬、腐蚀、撕扯、啃咬,像是全世界的恶意。

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意识会怎么样在数据洪流里消亡,父母只希望我能走得更高,导师因为我执意推行计划对我失望,回顾我过去的人生,我甚至没有一个朋友。

我以为手里有了钥匙就可以打开一切在我眼前闭合的门,直到晏成化的出现,让我发现房间里还可以亮起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我不想失去他……

我绝望地看着他的身体消失的方向,但我甚至找不到主脑的核心在哪里,更不用说修复——

“有疤的人要去死,是规则。不管它是来自于自己的不慎、外力的伤害,还是来自于天生的脆弱。”

晏成化曾经在闲聊的时候说:“人们攻击他人,只需要定义他人是错的就可以心安理得。从衣着服饰到行为习惯,起初只是找出不同,后来是提出要求,最后就可以排除异己。”

“可是,”同行的男生笑了,“嗯……怎么说,我不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他说的其实没错。

伤疤是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随机性,丰富游戏剧情,它有多种产生的可能。

可以让犯人们自相残杀,或者让局面在一瞬间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对玩家们而言,伤疤能方便使用任何型号装置的玩家追踪猎物。

游戏设计的初衷,当然是正义使者惩罚大坏蛋,看他们狼狈逃离、苦苦挣扎,让他们用死亡的痛苦洗刷自己的恶行。

每个在现实生活里平平无奇的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刻能成为一呼百应的英雄。

这里的所有恶人都有真真切切的不良记录,也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尽管人类的错误分很多种,但惩罚罪人的时候,枪口却不需要判断这么多。

毕竟,对玩家而言,这只是个游戏。

说来可笑,我手里握着能够修复错误的密钥,有无数条可以瞬间逆转局势的后台口令,可以在这场游戏里热情参与又冷眼旁观,反正不会真的受伤——然后我看着晏成化被一摊烂泥扯得四分五裂,又跟它们不分彼此。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口中已经念出了全面修复系统的密钥。

找不到核心就一条条地暴力破解,至少、至少不能让他的意识泯灭在一团代码里。

我不能就这么失去他!

10

只是主脑比我想得还要狡诈,它启动了自我保护,拒绝了全盘搜索的指令,并且将系统版本回溯到了三年前。

也就是现在。

我昏倒在路边,再次被晏成化捡走保护了起来。

我揉了揉眉心,被干扰的后遗症远比我想得更严重。

在脑子里简单做个复盘——

我第一次进入游戏,遇到晏成化,跟他一起度过了游戏里的三年,折合现实时间大概两个月;被晏成化的死刺激到、开启全盘修复,系统回档,效果太逼真,差点就让我以为自己想起来的一切才是幻觉。

“我明明只是个技术人员……”

我看着眼前的人,丸子、领头人、卫衣男和长发,甚至包括晏成化,叹了口气:“给你们看样东西。”

主脑这么急着推开我,说明还是在害怕。我原本也不想启动销毁,进来修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把项目毁了,老板肯定要气死。

但现在,我在心里冷笑,打了个响指:“坍塌。”

随着话落,这间安全屋的四周墙壁开始闪烁,透明,然后消失。

紧接着是整个建筑,仿佛成了线条和代码组成的结构图,不过顷刻,所有的建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在各个角落里的黑色怪物悬浮在远近的空中。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下达第二条指令:“武装解除。”

“是、是人!”

长发女惊呼出声,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庞大的怪物身上,一层一层的黑泥闪现出代码的样式后变成透明,褪去,最后露出的,是同样的人类面孔。

是游戏外的真正玩家们。

玩家们面面相觑,有人骂了几句,匆匆忙忙下线。

“警告!警告!不明口令侵入!不明口令侵入!嘀——系统接收到自毁信号,自毁倒计时:9,8……”

远方的地平线开始崩溃,绵延不断的碎块,我们所站的地方像北极上的浮冰,越来越少。

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呆滞,人脑毕竟不是程序,被回溯删除的记忆复苏,他们一时间有些混乱。

红色字体的另一边,“世界”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几人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空洞的方向去。

“你!”

晏成化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异常、系统口中的“不明口令”出自我。

他咬牙:“快走,这里毁灭了,我们都得死!”

他说着就要拉我,我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还演戏,有意思吗?”

我的记忆恢复了,也就很容易发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毁游戏,本来是最坏的打算,意味着整个项目的终止。”

我牵强地笑了一下:“不过,我进游戏的时候就已经报备了,如果没有修复的可能性,蜂巢同意我销毁游戏。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收起假意的慌张,恢复淡然本色:“……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系统回档之前。咱们在同一个学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大概觉得我自高自傲,不会认识你。

“其实我听说过你,跟我做的是同一项研究,没比我差多少。如果说这里有人能修改我的代码诱导程序变异,只能是你。”

崩溃的地平线到了我的鞋前,突然停住了,天空上,血红的倒计时也在此刻定格。

“你引导程序出错,自己却依照之前版本的规则保留了记忆,也就认出了我。

“你知道我是来修复漏洞的,所以接近我,想利用我逃出监狱。

“后来又在我记录记忆的本子上,知道了身为囚犯的自己,能离开的方法只有一个——让游戏彻底毁灭。幸存的意识会自动登出。”

他半天没说话,良久,才叹了口气:“对,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你误导了主脑什么?”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的程序逻辑不可能这么轻易出错。

“通过惩罚使其悔过”更是写在最根本里的,为什么主脑会觉得抹去烙印能让他们更好地悔过,以至于在判定上胜过了我定下的“刺激痛苦”规则?

“你那么聪明,应该想得到才对。”

晏成化看着我笑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微妙的同情:“你会明白的。”

我抿了抿嘴:“我能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你不知道?”晏成化看着我,半天,笑了起来,“你不知道。”

11

“学校当初有一个直推名额,本来是你的。大家都知道你是天才,校领导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我递多少次成绩单,跟他们说多少好话,做多少事……后来,我伪造了一份你的材料,说你放弃申请。”

是走廊上擦身而过那天。

我猛然想起,夏天,晏成化却戴着手套拿文件,我撞到了他帮忙去捡,大概在那些特殊处理的纸张上留下了指纹。

但我当时急着去拿自己的 offer,也就没太在意——我当天已经拿到的蜂巢通讯的录取通知,本就不需要学校的直推。

但伪造他人材料、恶意竞争,势必会在晏成化的记录上留下污点,甚至入狱。

修改机密档案的罪名,竟是如此。

我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身体上浮现的代码,一行行的不稳定数据流,晏成化的记忆已经恢复,那他自己大概也发现了。

我看着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你已经『死』了,对不对?”

他的意识被系统重置了两遍,跟登入系统的时候有了区别,也就无法回到身体里。

从一开始,晏成化的逃亡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他已经永远地成了游戏的一部分。

“多少也赚了两三年呢,还能认识你,不亏了。”

晏成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恶有恶报吧。”

“那,你并不确定自己能离开游戏,为什么还要帮我?”

还是两次。

我跟晏成化之间浮现出一道透明屏障,这是他作为罪犯, 和我这个程序维修者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在系统眼里,我们是 0 和 1,是完全相反且永不相融的两个状态。

游戏马上就要毁灭,我会被强制登出,我将手放在屏障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

歉疚?自责?因为负罪感而产生的痛苦,让他选择了保护我?

还是, 别的……

“说好最后一个问题呢?”

晏成化看着我, 眨了眨眼,笑道:“就算是恶人,也会有良心发现的几秒钟吧。”

世界中心的空洞缓缓收拢了,没能进去的人, 身形正在变淡, 成为一片片模糊的碎片,有人哭喊有人怒号,也有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向身边的人奔跑。

晏成化站在那看着我笑, 伸出透明的手来, 隔着屏障与我手掌相贴。

“纪钧, 再见。”

他轻声说。

我用力收紧十指企图穿过屏障与他触碰, 顷刻间,对面空空如也。

晏成化, 彻底消失不见。

12

白色的天花板。

我睁开眼,听见惊呼声:“小纪主任醒啦!”

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拔下游戏连接线坐起来。

抹了把脸, 对赶来的护士露齿笑:“不用摸了!我真没事!躺了两个多月而已,让我现在去加班都没问题!”

毕竟是公司的附属医院,没什么私密性可言, 我打算回家休养,生怕老板来给我送花,再谈谈为什么耗了两个月还是把游戏销毁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 我调出平板里的设计思路来看,【囚徒游戏】四个字是五彩斑斓的黑,在最中间。

博弈论里, 有个名叫“囚徒困境”的模型, 它假设人天性利己、自私而彼此间毫无信任, 整个游戏的基准在此之上设立, 我在进入游戏之前, 也从未有过怀疑。

但现在, 我多了那么一点想法。

为什么人工智能会被引导出“所有人失忆就能改过自新”的逻辑?

为什么会有晏成化……我不太想用罪犯来称呼他,实际上, 游戏中的他,好像更接近一个传统印象里的好人。

我画掉上面的字, 在【程序 BUG 可能性】旁边写下:

【程序逻辑:推理出让人们改过自新的方法是“无知之幕”。】

有一种自私是人类的礼物,它假定所有的一切都尚未发生,我们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坚守善意, 是希望那善意有一天会被泽世界, 而庇护我们自己。

出租车在等红灯,像素小人一闪一闪地,让我想到了晏成化即将消失时的模样。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这红灯时间可真长呀,闪得让人想流泪。

平板突然叮咚一声,我眨了下泛酸的眼睛去看。

页面上蹦出一条弹窗:【“晏成化”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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