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疯子，整天说些云山雾绕的话，没人听得懂。
后来他死了。
出于同情，我决定把他安葬。
即将入土的时候，他又活了，说了一个惊天秘密，然后才真正死去。
他居然是外星人。
宇宙的高维生物已经通过提案，将对人类进行毁灭打击。
究其原因，竟与倭寇的核废水排海有关。
1
后山的乱坟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也不知道埋葬的都是些什么人。
此处风景还算秀丽，环境尚可怡人，只是阴气太重，平时鲜有人来。
我望着老唐的尸体，回味他死前的话语，一时不太敢动土埋他。
就连微风，似乎都带着索命的呼唤，让我无法当成疯言疯语一笑作罢。
岛国倭寇核废水排海已经过去五年，世界舆论哗然，但都没有切实可行的阻止办法。
据说有些沿海地区已经打捞出变异的海洋生物，有些太平洋国家甚至出现了食用海鲜导致的丧尸性病症。
更恐怖的，还是患癌数量的增加。
我生活在内陆偏远小镇，饶是互联网发达的今日，对镇子之外的事情依然不太关心，更别说是国际关系。我尚且如此，老唐这个连手机都没有的疯子，更不应该关注才对。
我觉得他的话，未必全是假的。
一念及此，我将他的尸体搬回了家，如果他真的是外星人，身体结构必然有别于常人，解剖一看便知。
前几年我当法医的堂叔回来，教过我一些医学方面的知识，但我没有专业的手术工具，只能用菜刀代替。
从法律层面来说，我这个行为肯定是不合理，甚至违法的，只是他的话关乎全人类的生死，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倘若真的是假的，背负罪名遭受惩罚我也心甘情愿。
刮开老唐的尸体之后，我的情绪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确实不是人类，因为没有脏器，胸腔内只有一颗血红色的晶石，“侮辱尸体罪”与我无关了，毕竟那条法律的主体是人类。
可这又似乎验证了老唐死前的那番话不是危言耸听，倭寇的核废水排海一事真的惊动了宇宙，人类在被海洋污染荼毒之前，先要被高维生物抹杀？
这也太欺负人了。
凭什么啊？
鬼子国做的孽，已经将世界置于危险之中，外星人横插一杠是什么意思，你要保护地球或者海洋，直接把罪魁祸首灭了不就行了？
我太生气了，一刀砍向了那颗晶体。
然后，就被吸住了。
任凭我如何用力，都没办法将菜刀拿开。
我察觉到生机在不断流失，越来越虚弱，脑部缺氧，开始头晕眼花，最终在无限疑惑中失去了意识。
这种感觉很微妙，似死未死，跌入迷幻空间，我睁不开眼睛，却能看清周遭绚丽的流光。
如果用仅存的见识去描述，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科幻电影里的“彩虹桥”。
事实也正是如此，我取代了老唐，来到了宇宙深处的神秘空间。
好家伙。
这是给我一个兴师问罪的机会啊！
我倒要看看，做出毁灭人类决策的所谓宇宙高层，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
2
这是一个很小的星球，小到视野可以看到球面的弧度。
一个立方体矗立在星球中心，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在正中心。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头顶的天空，亦被迷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我检视了一下身体情况，竟然看不见身体部件，不知道是透明的，还是压根不存在。
但我确信，这才是老唐的真实样子。
走进立方体后，无数气团形状的东西在游荡，我能听懂它们在交流，也就明白了那些都是外星生物，而我现在的形态，或许也是那样。
“哟呵，回来了啊？”一个气团靠近我，语气颇为戏谑，“人类什么反应？有没有哭，有没有闹，告没告诉他们原因？”
“他们不知道。”
我随口回道，确信它能听懂。
“啥玩意？”那家伙很是诧异，“你不是去通风报信了吗？我当时就告诉你没用，你非要试试，就人类那些低级科技，还能逃离地球咋的。”
它这语气充满藐视，让我着实不爽。
“你谁啊？”我冷哼道，“我们很熟吗？阴阳怪气的。你比人类高级多少啊？敢情不是你的种族被灭，说什么风凉话。”
“你这是什么话？”
它也不高兴了，“冒充几天人类，还当真了啊！你别忘了，地球就是一个试验场，人类是次级试验品，现在他们的行为威胁到了主试验品，上头已经很生气了，无痛抹杀已经是仁慈至极了。”
它这话信息量略大，我一时有些蒙逼。
不过它走了，没有给我继续询问的机会。
我看到有一个气团正在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于是忍不住走过去，与它并肩而立，却也没有率先开口。
“回来了啊！”
它似乎也认识我，却依然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得聚精会神，“人类真的很神奇，如此污染海洋的行为，竟然没有其他国家站出来阻止。”
“怎么阻止？”我反问，“一颗炸弹灭了它？谁来开这一炮，它在北美洲的爹么？狗儿子犯了错，除了它爹谁敢打，真打了它爹不得跳出来撑腰？”
“别侮辱狗。”
气团冷笑道，“人类的起源我略有耳闻，它们本是高维生物创造的牢笼，高维生物犯了错，就将其困在人类躯壳，承受下级文明的悲苦，后来失去了与宇宙的连接，成为了独立的存在。但这次排放核废水的那一拨岛国人，并不在此列，它们是最卑鄙恶劣的宇宙臭虫，靠着伪装混入其中。”
卧槽！
竟然是这么回事啊！难怪穷凶极恶。
“那试验场……”我试探地问，“又是怎么回事呢？”
“高维生物也怕死。”
它苦笑道，“对于未来它们也很迷茫，希望通过人类杜绝一些危险，看看人类都犯过哪些错，它们就会极力避免同类错误。最初曾培养过地球本土生物，就是恐龙，后来发现那帮东西没有智慧，无法参考，于是甩了几颗陨石直接灭掉了。”
我惊住了。
恐龙是这么灭绝的？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啊？”
我决定巴结他，以此套出更多内幕。
“你不认得我？”气团绕着我转了两圈，满是疑惑，“这不可能啊？”
我特么把这茬忘了。
它认识的是老唐，而我不是啊！
草率了。
“那个……”好在我没有脸，否则得极其尴尬，“去了趟地球，你也知道，那边的空气不是很好，影响了晶体的记忆。”
“原来如此。”它并未多想，依然看着虚空，“在这里叫什么都不重要，各司其职就行了。”
“你到底在看啥？”我好奇地问。
“倒计时啊！”它淡然道，“归零之后，就是对人类进行降维打击的时刻。这就是上头给我的任务，你没有吗？”
降维打击？
草！难道是二向箔？
“我的任务是……”我特么哪知道，只能胡编了，“拯救人类。”
“那可太难了。”
它甚至流露出了同情，“人类其实与高维生物不太像，所以他们是次级试验品，地球上还有一种主级的试验品，生活在海洋深处，这次的核废水排海一事，影响了那些生物的进化进程，所以才会招致灭顶之灾。”
难怪海洋面积那么大，原来地球的主宰并非人类。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俺们也是倭寇的受害者啊！
太憋屈了。
3
经过我的软磨硬泡，看倒计时的那家伙让我去找队长。
这些气团，包括老唐在内，其实都是打工人，跟所谓的高维生物说不上话，而它们的队长却可以，相当于部门经理。
那是立方体相对深处的房间，拾级而上，便会到达一个圆盘式台阶，上面除了一个巨大的椅子，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定睛细看，才发现椅子上端坐着一个……
那家伙的体型比我们要高大许多，但比起椅子又显得小得可怜，它长着人类躯干，却有八条腿，看不见手臂，头颅硕大，一只椭圆的眼睛来回转着，下方是血盆大口。
这是什么玩意？
畸形的恐怖生物！
以我的见识，只能这样理解。
“你是……”它注视着我，语调倒是非常柔和，捎带着些许疑惑，“这股气息，从地球来的？”
什么意思？莫非它不认识老唐？
“你不认得我？”我顺势反问。
“你的晶核我很熟悉，但你不是它。”对方似在微笑，抿着的大嘴向两侧扬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在我看来格外惊悚，“它在临死之前给了你来此的密钥，想必是希望你能来谈谈，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密钥，却并不质疑它的话，毕竟这帮家伙都是外星人，谁知道老唐是怎么想的，没准真如它所言，我能来此，正是老唐临终之际有意为之。
“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隐瞒了。”我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身体状态并没有吸气的功能，只是为了表现我的坦然，“一个弹丸小国犯的错，你们让全人类陪葬，这合理吗？”
“确实不合理。”
它平静回道，“但我要告诉你，这绝对不是一国之错，你们的世界那么多国家，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北美洲的超级大国在干什么，外星文明给予了科技支持，他们就这样坐视高维生物的试验场受损？”
啥意思？
老美真的跟外星人有接触啊！
我就说嘛！都是人类，凭什么他们的科技领先世界那么多？
“他们是一丘之貉，又不代表全世界人。”我据理力争，“实不相瞒，我来自东方具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家，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承受无辜伤害？”
“其实我挺同情你，但无能为力。”
它话锋一转，“现在的地球，抛开海洋深处的那些生物不谈，单是地面上的人类，就很让我们失望。你们的世界乌烟瘴气，拥有世界霸权的超级大国，在利益的驱使下，已经枉顾人类生死存亡，这让上头很生气，既然你们不珍惜生命，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些急了，“谁作孽就找谁，无辜的人不是替罪羊。”
“你们的世界也有低级文明的存在，那是一些有别于人类的社会，比如蚂蚁，每一个蚁穴都可视作一个国家，一只蚂蚁咬了你，你会在意其他蚂蚁是否有罪吗？”
它冷笑道，“如果你有实力灭掉它们，你会去试着带入蚂蚁的情感吗？如果蚂蚁不够具有仇恨性，那蚊子如何？”
明知道是强词夺理，我特么竟然无言以对。
毕竟蚊子这种生物，我真是恨不得杀光所有，哪怕并不是每只都咬过我。
“那还谈个屁啊！”我气急败坏，“你干脆一巴掌拍死我算了。”
“既然你来了，不如留下来吧！”它劝道，“在这里，你不会有生死忧虑，因为永远不会死。地球什么样，对现在的你来说，其实无关紧要，宇宙中无数生物都是旦夕存亡，权当看个热闹算了。”
“你放屁。”我哼道，“我虽然没事，我的亲人朋友还在危险之中，你让我看热闹，让你看着你爹死，你能看得进去吗？”
“我真的看过。”
它并没有生气，反而淡然一笑，我能感觉到这种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的星球与你们类似，虽然不是高维生物的试验场，却也是碳元素生命体，只因当权国家唯利是图，将世界引入危机之中，等所有人都病入膏肓，再以只有他们才有的药品收敛资源，造成了全球 80% 的死亡，正巧某位高维生物路过，它是那个星球的创世神，对此大为愤怒……”
它没有说下去，可我能猜到结局。
既然你们不想活，那就全灭了算了。
妈的，这故事像极了现在的地球啊！
倭寇核废水排海，老美一个屁都没放，显然是默许了啊！到时候全球人类遭殃，他们在趁机敛财，这特么是一笔生意。
我曾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东京电力公司的核废水处理预算只有 50 亿元，但为了得到全世界舆论支持排海，花了 700 亿的公关费。
如果是真的，这种本末倒置的行为，显然是一场大阴谋的布局。
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这些了，因为人类一败涂地，外星人插手此事，恐怕轮不到阴谋上演，所有人就全被干掉了。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对自己的国家有信心吗？”
它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有了。”我泄气地叹息道，“改变世界，只有我们能做到。不过就目前而言，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它晃了晃，居然站了起来，“其实毁灭打击的执行人就在此处，你如果能博得她的同情，没准能有一条生路。”
她？
我从遣词上听出了性别。
还是个雌性？
4
不得不说，我的判断过于草率了。
队长口中的那个执行人，用“她”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本以为是个雌性的不可名状生物，见到正主我才为薄弱的见识惭愧不已，她长得就跟我大学时的校花一模一样，桀骜不驯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就连她身处的房间，都是 24 岁大美女该有的布置。
一个电脑桌，上边摆放着笔记本电脑，侧方是一个书架，上边都是耽美小说，附近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古装偶像剧的海报。
她正在伏案画画，对我的到来丝毫没有惊讶，甚至头都不抬地问道，“怎么称呼？”
若非我还是气团形态的未知生命体样子，我都一度以为回到了地球。不过从她不认识我这一点来看，应该不是我记忆深处的那个求之不得的女神。
“王典。”我如实相告。
“周芸欣，幸会！”她抬起头，看到我后，眉头微微蹙起，“你的这副鬼样子，我看着太下头了，就不能真诚一些吗？”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不是我想这样。
“好家伙！”她打量着我，竟然流露出震惊的神情，“你还真是个地球人啊！我还以为跟我一样，是个精地呢！”
精地？精神地球人？
头回听到这个词语，也太特么离谱了。
等会儿！那她刚才说的“真诚”，莫非是嫌弃我伪装得不够投入？
“你能帮我吗？”我问。
“当然可以。”她甜美一笑。
卧槽！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只见她轻轻一挥手，我就变回了地球时的模样。
“别谢我，举手之劳。”她的笑容更浓了，“别说，你长得还挺符合我的喜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中国帅哥，刚中有柔，却又不那么娘炮。”
这家伙懂得还不少。
可是不对啊！
我说的帮忙，是指这个吗？
“那个……”突然用自己的声带说话，我还不咋适应，“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说的帮忙，不是让你帮我恢复原来的样子，是……”
“停！”她强势打断我，“别继续说下去，那件事我帮不了你。”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人类被抹杀？”我疑惑道，“你可是精地啊！不应该对地球人有很深的感情吗？咋能坐视不理？”
“爱得越深，失望越大。”周芸欣摇头叹道，“这次的事件，让我无比痛心，甚至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长痛不如短痛，希望你能理解。”
“你愤怒个锤子啊？”我气呼呼地坐下，“你这个模样，跟我大学时喜欢的女生一模一样，你也说了喜欢中国帅哥，那么这次事件，与我们有毛关系？”
“没关系吗？”她冷哼道，“给核废水排海提供舆论支持的，难道没有你们的人？网红、营销号，还有什么狗屁专家，堂而皇之地给人家洗地，我知道是收了钱了，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这钱该收吗？”
“你跟傻逼一般见识干啥啊！”我忍不住爆粗口了，因为那些事我也很愤怒，“这玩意不得看大多数人的选择吗？”
“地球人没救了。”她摇头道，“画堂登猪狗，鞋拔做如意，颠倒的世界，颠倒的人性，我实在想不出来不灭他们的理由。”
“你就是半吊子精地，断章取义，那首歌是那个意思吗？”我挑着眉毛反驳道，“善于反思和审视自我是人类的优点，只有这样，才能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哪有不犯错的人，不犯错那还是人了？”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准确地说，我是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人家虽然自称周芸欣，长得跟我同学一样，却并非真正的人类，她能掌握毁灭的执行权力，必然是高维生物。
在语言上给我设个圈套，对她来说简直小儿科。
“听你的意思，似乎核废水排海……”
“此事例外，不可原谅。”我急忙补充道。
“那就毁灭吧！”
她微微一笑，脸上浮现了两个酒窝，非常好看。
但我实在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无能为力。
我们在高维生物眼中，就跟蝼蚁、蚊子一样，它们才不会去分辨哪些该遭到惩罚，哪些应该留下，而是把所有同类生物看作一体，要留就全留，要灭就全灭。
我突然感觉好累，真不如一死了之。
该死的小日子，引出这么大的麻烦，简直罪大恶极。
5
周芸欣跟队长说了相仿的话，也劝我留在此地。
当然她的目的更不纯粹，可能就是单纯地想养只宠物。
我不同意，她也不勉强。
稀里糊涂的宇宙旅途就这样结束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不过从周芸欣的能力来看，送我回来应该只在她抬手之间。
我去了很久，但地球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依然停留在我解剖老唐的时刻，那把解剖用的菜刀随意地放在桌子上，老唐的尸体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切成两半的西瓜。
亦真亦假，我不知道是否幻梦一场。
隔壁的赵婶来给我送了盘饺子，我则将半块西瓜给了她。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赵婶，老唐怎么样了？”
“老唐是谁？”
果不其然，这个人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了。
我是突然想到这个可能，于是验证一下，结果与我所料没有出入。
“哦，对了。”赵婶一拍脑门，“瞧我这个记性，镇长刚才来了，说是市里来了个记者，想报道一下咱们的果园，让你过去一趟。”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明所以。
“说是你的大学同学，指名道姓让你作陪。”赵婶回忆道，“好像姓周，是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笑起来两个酒窝。”
“周芸欣？”
“对，就是这个名。”
赵婶说完就走了，我却震惊得浑身发凉。
一定是她，她来地球了。
宇宙立方体的经历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因为我那个大学同学，不叫周芸欣。
夕阳高挂西边天际，晚霞映出斑驳的血云。
果树下，我和她并肩而坐，望着远处的落日余晖，她始终不开口，我便打破沉默：“你怎么来了？”
“过来考察。”她笑道，“看看人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你这行为很像人类。”我深吸口气，忧虑地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200 年。”
“多少？”
我特么震惊了啊！
对于人类文明来说，这个时限显然不够，但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活不到那么大的岁数。
“那你打算停留多久？”我又问。
“180 年。”
“好家伙，我死了你还在。”我苦笑道，“看来这种事，真不是我能参与的。”
“我虽然是个精地，但我从来没来过地球，这是第一次，所以你要陪着我，让我看到人类延续的必要，这是你拯救他们的唯一机会。”
“我活不了那么久。”我无奈地回道，“怎么可能永远陪着你。”
“有我在，你不用担心寿命。”她笑道，“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反问，“你这副躯壳与人类有什么区别吗？”
“应该没有区别。”
“那好，我带你去走遍华夏大好河山，去品尝极致的人间美味。”
人们都说，想要拴住一个人，先要拴住对方的胃。
只要她留恋人间，舍不得离开，此事就成功一大半了。
6
周芸欣简直是个吃货，还特别能吃辣，不出三个月，西南那几个以辣盛名的省市吃了个遍，似乎还不是很满足。
她还特别黏人，比热恋期的女友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她来到地球，我就没了个人空间，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否则她就气鼓鼓的，放狠话说男人都是薄情之辈，还是灭了人类算了。
一言以蔽之，跟她在一起确实不孤独了，但也很痛苦。
浙江沿海地区的朋友邀请我过去小聚，席间周芸欣还把人家灌醉了，用杨梅泡的高度白酒，她一口气喝了两斤多，什么事儿没有，可是除了她以外，别人都不省人事，已经特么的酒精中毒了。
幸好我及时送医，否则朋友出了事，我也得担责。
坐在酒店的天台上，我遥望海面，无奈地叹气道，“你真打算待 180 年？”
“怎么？你有意见？”她脸色一沉，“你要是觉得我是累赘，大可不必陪着，我又不是活不了。”
这语气，越来越像人类了。
别说她是拿捏人类小命的外星人，就算只是个地球女人，咱也惹不起啊，权当是谈恋爱吧，不能跟她讲道理。
“没有。”我马上满脸堆笑，“我只恨时间太短。”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她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又说错话得罪她了，急忙侧头看过去，发现她正注视着海面，神情冷峻，我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最近有没有海上的新闻？”
“好像有。”我掏出手机，大概搜了搜，“台风、地震，好像还有海啸。但跟咱们没啥关系，都在那个排放核废水的岛国附近。”
说完我就愣住了。
莫不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天震怒了？
不对！哪有老天爷啊！
如果有，我身边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有深海的生物苏醒了。”周芸欣低沉地笑着，声音有些毛骨悚然，“本以为人类向大海排放高放射元素会威胁它们，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们为其担心，它们自己就会报复罪恶之人。”
我想起来了，在立方体的时候，确实听过这方面的说法，人类是地球试验场的次级试验品，主要的在深海之中。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困惑地问。
“不可名状之物。”她冷声道，“用你们的语言，没法描述。”
那不就是克苏鲁？
确实，在那种神话体系里，旧神沉睡在海洋深处，是传说中的高维生物。
我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高维生物都是那么恐怖的存在，周芸欣的本体莫非也……
恐怖倒没什么，主要是难看啊！
“我不是。”她解释道，“高维生物也有许多类别，我的本体就是气团形态，或者说根本没有本体。”
“那我就放心了。”
我长吁口气，总比章鱼脸要好得多。
咦？
我一愣，“你能看穿我的想法？”
“那有什么难的？”她似乎很诧异。
“不是，那这些天你是在跟我演戏吗？”我流露不满，“我想啥你都知道，那还刨根问底儿针锋相对，你是吃饱了撑的？”
“我是很虔诚的精地，既然当人类，就要伪装得彻底。”
这解释，跟废话一样。
不还是演戏么？
7
“觉醒的这个生物，似乎与我们预期不一样啊！”她依然望着海面，语调沉重了不少，“真的是因为海洋污染？这才几年，按理说不应该这样。”
“肯定有影响，要不你去谈谈？”我笑嘻嘻道。
“算了。”她摇了摇头，“都是地球生物，你们自行解决，我不干涉。”
“既然能自行解决，你们还有必要替它们毁灭人类吗？”我笑容渐敛，“依我看，就别干预了，真威胁到它们，人类肯定不是对手。”
“有道理。”她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我的话，感叹道，“身为大海之中的岛国，还敢污染赖以生存的海洋，小日子这是作死，来自深海的报复，没人可以承受。”
“要不你还是去谈谈吧！”我再次建议，“毕竟离我们也近，这台风一个月出现四次，还都是强台风，我们国家好多地方也都发洪水了。”
“好吧！”
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然后原地消失。
这一夜，我又恢复了孤独。
也许原来并不孤独，但习惯了有人在身边，突然离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爱上她了。
这可真够惊悚的。
大约次日中午，她重新来到我的身边。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满身伤痕。
“这是怎么搞的？”
我大惊失色，急忙为她包扎，“你去打架了？”
“苏醒的那家伙果然有问题，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这种残次品没有存在的必要，我把它灭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过程一定没那么轻松。
虽然她也是强大的存在，可毕竟是在人类的躯壳之中。
“我没事，不用包扎。”她摆了摆手，笑道，“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那是，我们的生死存亡在你手里，你如果出事，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感情？”
“大姐，你可是外星人，我高攀不起啊。”
“那我走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副小媳妇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你去哪儿啊？”
“离开地球。”
“别啊！”我顿时慌了，急忙挽留道，“不是考察 180 年吗？这才几个月，你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没必要了。”她淡然一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是真的觉得你们国家很好，以后可以带着人类走向伟大的辉煌，我得回去跟高层议会汇报，解除毁灭威胁。”
“那海洋污染怎么办？”
“自行解决。”
“那我呢？”我又问。
“你舍不得我？”
她明知故问，都能知道我想啥，非得让我把话挑明。
我长叹一声，“明天再走，让我想想。”
周芸欣没有勉强，而且反常地给了我独自待着的空间。
8
宁静的夜晚，我极其矛盾。
我确实舍不得她了，可如果要跟她在一起，那将是跨越时空及种族的相恋，没准要舍弃人类的身份。
其实挺突兀的。
转念一想，爱情不就这么回事。
核废水排海那件事，我相信国家能够妥善处理，宇宙级别的危机，周芸欣肯定会竭力去解除。除去这些，就只剩下儿女情长了。
我很想跟她共同离开。
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强大靠山，何况还是我昔年梦寐以求的女神外貌。
只是此一去，不知何年复归来。
这跟远嫁他乡还不一样，那种至少可以随时回家。
我如果走了，父母怎么办？生而为人，名利事业都可以抛弃，唯有孝道难舍。可若不走，我怕后半生都会为此后悔，心仪的佳人可遇不可求啊！
辗转反侧, 我眺望苍穹直到天明。
周芸欣看到我憔悴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你的难题我解决不了，所以你一定要想好。”
“我不信你解决不了。”我故作神秘地笑着，“快说，有什么办法？只要有双全法，我不怕付出任何代价。”
“我把晶核碎片注入你的体内, 三年过后, 晶核长成，你就不再是人类，但躯壳尚在，他是你, 亦不是你, 可以为你完成赡养父母的责任。”
“那不就是完美的解决办法吗？”我疑惑道，“可你的表情，怎么看着不太乐观啊！”
“这三年你会变成傻子。”她低眉浅目, 甚至不看我, “三年后你恢复正常, 将会直接前往立方体, 以气团形态生存百年，我才能把你变成与我一样的人类外貌, 不过……你的躯壳永远都是弱智，赡养父母没问题，简单的工作也能干, 只是别想拥有任何成就。”
我明白了。
她担心的不是我，而是我父母，他们如何接受这种现实。
儿子突然变成白痴, 对谁来说，都是毁灭性打击。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她语重心长地说，“这一步踏出去, 对家人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你选择当逍遥的浪子，同时也要承担不孝的内心谴责。或者……”
“或者留在此处, 与你天涯永隔。”我替她补充了未完的话。
七夕方过, 我与她, 就要变成牛郎织女了？
分散在天河两端, 可是也没有鹊桥啊！
这可太他妈纠结了。
深思熟虑以后, 我选择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全新道路。
那个所谓的晶核碎片, 由我在合适的时机，自行注入体内, 虽然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至少能完成我身为人类的一些使命和责任。
周芸欣也同意了。
往后的四十年, 我就没有离开过小镇，外界的一切风起云涌，我也不再关心。正如我在立方体时对那位队长所言, 我相信我的国家, 国际关系也不是我能干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镇多了一个疯子。
整天说些云山雾绕的话，没人听得懂。
后来他死了。
有好心的年轻人把他安葬。
以前我是那个年轻人, 现在我是那个死掉的疯子。
未来什么样，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确信，她正在遥远的星河彼岸等着我。